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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黑暗中航行。

离开沧澜城已近三个时辰,天色本该大亮,但四周的光线却越来越暗。不是乌云遮蔽的那种暗,而是如同某种无形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吞噬着光明。

老船夫陈伯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把着舵,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海域。

叶凡立于船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银蓝光晕——那是三枚太阴信物自发的护体反应。他能清晰感知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冰冷刺骨的虚无气息,正试图侵蚀他的身体。

归墟的气息。

比十万大山深处的封印荒原更加浓郁,更加纯粹。

“公子。”陈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低沉,“再往前三十里,便是那片‘禁区’了。老朽只能送到这里。”

叶凡转身,看向这位沉默寡言的老人。

陈伯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将船缓缓停在一处露出水面的礁石旁,指了指礁石上隐约可见的、刻满符文的一根石柱:

“这是巡天司立的‘界碑’。过了界碑,生死自负。”

他从船舱里取出一只密封的竹筒,递给叶凡:

“老朽会在此处等三日。三日后,若公子未归,老朽便返航。”

“公子……保重。”

叶凡接过竹筒,郑重抱拳:

“陈伯大义,晚辈铭记。”

他纵身一跃,落在那块礁石上。

小船缓缓调头,驶向来时的方向,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海雾中。

叶凡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船影,沉默片刻,然后转身。

前方,是那片被列为禁忌的海域。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银蓝光晕猛然亮起,一步踏出——

踏入那片黑色的海。

——

踏入的瞬间,叶凡便感受到了那股无孔不入的“剥夺”。

不是受伤,不是消耗,而是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试图从他体内“抽走”什么。灵力、生命力、甚至神识的感应范围,都在以微不可察的速度缓慢下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掌心处,那枚由生命之树凝聚的翠绿护符,正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如同护心镜般牢牢护住他的心脉。护符边缘,隐约可见几缕极其细微的黑丝正在蠕动,试图侵蚀,却被那翠绿光芒一次次弹开。

有效。

但消耗极快。

按照这个速度,护符最多能撑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后,他便要直面这片黑海的侵蚀。

没有时间浪费。

叶凡抬眸,望向那片黑海的深处。

眉心处,古神印记微微震颤,传来的感应方向——正北偏东,大约五十里。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力运转,身形如同一道流光,贴着海面疾掠而去。

——

黑海之上,无风无浪。

水面平静得如同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倒映着同样漆黑的天空。没有日月星辰,没有飞鸟鱼虫,只有永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叶凡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

在这片连时间感知都会被扭曲的海域,一切常规的计时手段都失去了意义。他只能凭借古神印记的感应,以及护符消耗的速度,大致判断自己的方位。

三十里,二十里,十里——

近了。

但就在此时,他猛然停下身形。

前方百丈处,海面上漂浮着一片巨大的阴影。

那是——

一艘船的残骸。

船身已彻底倾覆,只剩半边船体露出水面,船板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孔洞,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钻穿。船身周围的海水,黑得更加深邃,仿佛一团凝固的墨汁。

叶凡缓缓靠近,落在残骸边缘。

船板上,依稀可见几个字——“巡天司·辰字号”。

这是三个月前失踪的那艘战船。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踏入残骸内部。

船舱内一片狼藉。破碎的木板、散落的法器、干涸的血迹……以及,几具早已面目全非的尸体。

尸体的状态很诡异——不是腐烂,而是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干瘪如枯木。他们的表情凝固在临死前的一瞬,双眼圆睁,嘴巴大张,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叶凡蹲下身,仔细查看其中一具尸体的伤口。

没有外伤。

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他们……是被活活吓死的?

还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直接抽走了灵魂?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船舱。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船舱最深处的一具尸体上。

那具尸体与其他尸体不同——他靠坐在墙角,双手紧紧抱着一个木匣,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解脱。

叶凡快步上前,蹲下身,轻轻掰开那具尸体的手。

木匣上刻着一行小字:

“辰字号幸存者·第七日·记录”

他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枚玉简。

叶凡将神识探入玉简,一段断断续续的、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第一天……驶入黑海……所有人开始掉修为……舵主下令返航……但船已经动不了了……海面像胶水一样粘住我们……”

“第三天……有人疯了……他说他看到了‘墟渊’……但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无尽的黑……”

“第五天……疯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开始自相残杀……舵主说……这是归墟在侵蚀我们的神智……”

“第七天……只剩下我了……他们都死了……死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但我知道……他们不是睡着……是被抽走了……”

“第十天……我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在海底……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是……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

叶凡握着玉简,久久无言。

海底。

有什么东西在呼唤。

他站起身,走出残骸,站在残骸边缘,望向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水。

眉心处,古神印记震颤到了极致。

定序核心的感应方向,直指——海底。

——

“噗通——”

水花四溅。

叶凡纵身跃入黑海。

入水的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尽的深渊。四周漆黑一片,连神识都无法探出三丈之外。冰冷刺骨的海水包裹着他,那股“剥夺”的力度猛然增强了数倍!

护符的翠绿光芒剧烈闪烁,消耗速度骤然加快!

六个时辰,变成三个时辰。

不能再犹豫!

叶凡咬紧牙关,将全部心神沉入眉心那三枚太阴信物,引动它们的共鸣,全力下潜!

十丈,三十丈,五十丈——

越往下,压力越大,那股侵蚀也越强。护符的光芒已开始暗淡,叶凡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停。

因为古神印记传来的感应,越来越强烈。

一百丈——

叶凡终于看到了。

海底深处,有一团微弱的光。

那光芒很淡,却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格外醒目。光芒中心,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残破的宫殿轮廓——那是与镜殿同源、却更加古老的建筑风格。

宫殿周围,密密麻麻地围绕着无数道扭曲的黑影。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如同烟雾般飘荡,却又散发着令人灵魂颤栗的归墟气息。

那些是——

被归墟侵蚀万载后形成的“畸变体”。

而那道微弱的光芒,就是从那座残破宫殿的核心处透出来的。

第二枚定序核心。

就在那里。

叶凡深吸一口气,周身银蓝光晕猛然暴涨,如同一颗流星,朝那团光芒疾冲而去!

身后,无数道扭曲的黑影,同时“转头”,朝向他。

无声的嘶吼,在灵魂深处炸响。

——

与此同时,沧澜城。

客栈窗前,萧可儿猛然睁开眼。

眉心月牙印记滚烫,羁绊之弦传来的叶凡的意念中,多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急!

他没有求救。

但她能感觉到,他正在面对某种极其可怕的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海域。

那里,看不见任何东西。

但她能感觉到。

感觉到那道羁绊之弦的另一端,他正在拼命。

她闭上眼,双手结印。

眉心月牙印记骤然亮起,一道凝练的、如同月华凝成的光丝,顺着羁绊之弦,朝那片黑海投射而去。

她不能去。

但她可以——

看着他。

——

黑海深处。

叶凡与那些扭曲黑影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一炷香。

不,那不是战斗,是逃亡。

那些黑影没有实体,任何物理攻击都无法伤其分毫。灵力攻击虽然有效,但消耗太大,而他必须保留足够的灵力,以应对接下来可能面对的、更可怕的东西。

他且战且退,终于冲破了黑影的包围圈,落在那座残破宫殿的入口处。

宫殿由灰白色的巨石砌成,风格与镜殿如出一辙,却更加古老、更加宏伟。入口处立着两尊高达十丈的石像——与镜殿入口的卫士石像同源,却已彻底被侵蚀,石像表面爬满漆黑的裂纹,眼中闪烁着诡异的暗紫光芒。

叶凡踏入宫殿的瞬间——

身后,无数道扭曲的黑影同时停下,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不敢再靠近一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疯狂扭动却无法前进的黑影,没有多想,转身没入宫殿深处。

宫殿内部,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无数条走廊纵横交错,两侧的石壁上刻满古老的符文——大部分已被侵蚀得模糊不清,唯有偶尔几处还残留着微弱的银光。叶凡靠着古神印记的感应,在迷宫中飞速穿行。

一炷香,两炷香——

终于,他来到一座巨大的殿堂前。

殿堂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通体晶莹剔透的晶石。晶石内部,封存着一轮比月汐珠更加凝实的明月虚影,正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银蓝光晕。

第二枚定序核心——

“月魄珠”。

就在那里。

叶凡一步踏出,朝那枚晶石走去——

就在此时,一道冰冷、死寂、漠然到没有任何情感的“意志”,如同从深渊中苏醒的巨兽,猛然降临!

“又来了一只……蝼蚁。”

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叶凡的灵魂深处炸响!

叶凡瞳孔骤缩!

他猛然回头——

殿堂入口处,一道扭曲的身影,正在缓缓成形。

那是一个“人”。

至少曾经是人。

此刻,他的形态已彻底被归墟侵蚀,半边身体是虚无,另半边是干瘪如枯木的皮囊。两只眼睛,一只是血色的竖瞳,另一只则是深邃无底的虚空。

他看着叶凡,那仅存的血瞳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是你?”

叶凡的心猛然一沉。

这声音……这形态……

三个月前,那个从这片黑海唯一活着回去、却彻底疯掉的巡天司修士。

他没有死。

他变成了——

墟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