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扭曲的身影,在殿堂入口处缓缓成形。
叶凡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对方,掌心那枚生命护符的光芒已暗淡大半,周身银蓝光晕因方才的战斗和持续下潜而消耗严重,但他的眼神依旧沉静如渊,没有一丝慌乱。
墟奴。
那个从这片黑海唯一活着回去、却彻底疯掉的巡天司修士——他没有死,而是被归墟侵蚀,转化成了这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诡异存在。
他的形态比三个月前玉简记录中描述的更加可怖。半边身体已彻底虚化,如同由纯粹黑暗凝聚而成的烟雾,不断翻滚、扭曲;另半边则干瘪如枯木,皮肤紧紧贴着骨骼,眼窝深陷,唯有一只血色的竖瞳,还在艰难地转动,盯着叶凡。
那只血瞳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疯狂,有痛苦,有对生前的最后一丝眷恋,还有……难以掩饰的贪婪。
“你……”他的声音沙哑而诡异,像是无数破碎的音符勉强拼凑而成,“身上……有定序的气息……”
他那只虚无之手缓缓抬起,指向叶凡眉心那三枚正在微微震颤的太阴信物:
“那东西……给我……给我……”
叶凡没有后退,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望着对方,望着那只血瞳深处那抹时而清醒、时而疯狂的光芒,忽然开口道:
“你叫什么名字?”
墟奴的身形猛然一僵。
那只血瞳中,疯狂之色剧烈翻涌,仿佛被什么触动了深埋的记忆。
“名字……名字……”他喃喃着,那只虚无之手开始剧烈颤抖,“我叫……我叫……”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不……我没有名字……我是墟奴……我是归墟的奴仆……我是……”
“你叫陈默。”
墟奴的嘶吼声猛然停止。
叶凡缓缓道:“你船舱里那只木匣上,刻着你的名字。辰字号战船,副舵主,陈默。”
他看着那只剧烈颤抖的血瞳,一字一句:
“三个月前,你带着三十名兄弟深入黑海。他们都死了,只有你活了下来——或者说,你以为自己活了下来。”
“但你没有死。”
“你只是被归墟污染,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你疯了吗?!”墟奴——陈默——猛然嘶吼,那只虚无之手疯狂挥舞,周身黑暗气息剧烈翻涌,“我没有疯!我是墟奴!我是归墟意志的仆从!我是——我是——”
他的声音再次中断。
那只血瞳中,疯狂与清醒剧烈交替,仿佛两个灵魂在同一具躯体中挣扎。
叶凡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望着他,掌心那枚生命护符的光芒又暗淡了几分,但他没有后退。
“你想起来了吗?”他问,“那三十个兄弟,是怎么死的?”
陈默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那只血瞳中,疯狂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们……他们……”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破碎,不再有之前的诡异,“是我杀的……”
“那天……我们都疯了……修为开始跌落……神智开始模糊……有人说看到了墟渊……有人开始自相残杀……”
“舵主说……必须有人回去报信……必须……”
“然后……他们……”
他的虚无之手猛地抓住自己仅剩的那半边干瘪的头颅,指甲深深嵌入皮肉,渗出漆黑的液体:
“我把他们都杀了!”
“我把他们的灵魂献给了归墟!换来了……换来了这条命!”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
他猛然抬头,那只血瞳死死盯着叶凡,眼中不再是疯狂,而是无尽的、绝望的哀求:
“杀了我。”
叶凡望着他,望着那只血瞳深处仅存的一丝清醒,望着那干瘪的身躯中仍在挣扎的灵魂。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叶凡开口:
“我会杀你。”
“但不是现在。”
陈默的血瞳中闪过一丝茫然。
叶凡指向殿堂中央那枚悬浮的月魄珠:
“我此行的目的,是取走那枚定序核心。取走之后,这座宫殿的封印将彻底消散。届时,这片黑海深处被镇压的东西,可能会苏醒。”
他看着陈默:
“你愿不愿意,在我取走核心之前,为我争取一点时间?”
陈默怔怔望着他。
良久。
他那只干瘪的脸上,竟然扯出一个极其扭曲的、却又带着一丝解脱的笑容:
“你……不怕我反悔?”
叶凡淡淡道:
“你刚才有无数次机会偷袭我。你没有。”
“你让我杀你。你没有求饶。”
“你想死,但你想死得像个人。”
“那就在死之前,再做一次人。”
陈默沉默。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那张干瘪扭曲的脸上显得极其可怖,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
“好。”
他转身,面向殿堂入口。
那里,无数道扭曲的黑影正疯狂地试图冲破那道无形的屏障,想要吞噬这个闯入者。
陈默那只虚无之手缓缓抬起,周身黑暗气息猛然暴涨。
“来吧。”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却平静,“老子这辈子,杀过兄弟,当过畜生。临死之前,能再做一回人——”
“值了。”
他一步踏出,迎向那无数道疯狂涌来的黑影!
身后,叶凡没有回头。
他转身,大步走向殿堂中央的月魄珠。
——
殿堂中央。
那枚月魄珠静静悬浮,内部封存的那轮明月虚影缓缓旋转,洒下温润而坚定的银蓝光晕。
叶凡站定,抬手,缓缓握向那枚珠子。
就在指尖触及珠子的刹那——
一股浩瀚的、如同月华凝成的意念,猛然涌入他的识海!
那不是镜灵残识那种苍老疲惫的意念,而是一道清冷、温柔、却又带着无尽悲悯的女子声音:
“后来者,你终于来了。”
叶凡心神一震。
这声音——
寒月女神?!
那意念仿佛感应到了他的震惊,轻轻一笑:
“莫惊。吾非女神本尊,只是她陨落前留于此处的最后一道神念。”
“万载前,女神预感到归墟侵蚀将波及诸界,便以最后神力,将自身对‘定序’法则的感悟,凝成三枚核心——月汐、月魄、月华——散落三处。”
“月汐主潮汐与水行,藏于十万大山雾隐山脉;月魄主魂魄与定序,藏于此黑海深处;月华主本源与传承,藏于……”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藏于女神陨落之地,无尽海域最深处。”
“那里,也是第三枚定序核心的所在。”
“后来者,你已得月汐,今又得月魄。若能再得月华,三核齐聚,便可开启女神留下的最后一道传承——”
“太阴定序·完整传承。”
“届时,你便有资格,深入墟渊,取回镜心碎片。”
叶凡沉默。
良久,他问:
“第三枚核心的所在,可有具体方位?”
寒月女神的神念沉默片刻,方道:
“无尽海域最深处,有一处被称为‘葬月渊’的海沟。那海沟之底,沉睡着女神陨落时坠落的最大一块神国碎片。月华珠,便在那碎片的核心之处。”
“但那里,也是归墟意志侵蚀此界的最大一处‘桥头堡’。”
“你若去,九死一生。”
叶凡望着掌中那枚月魄珠,感受着其中浩瀚的魂魄定序之力,唇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晚辈这一路走来,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
寒月女神的神念沉默。
然后,她轻轻笑了:
“好。有这份心性,不枉女神万载等待。”
“去吧,后来者。”
“若有一日,你能三核齐聚、深入墟渊、重铸天镜——”
“便替女神,向归墟问一句——”
“万载前那一战,它可还记得?”
话音落时,那道神念彻底消散。
殿堂中,只剩叶凡一人。
他低头,看着掌中的月魄珠。
珠子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他的意念。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与这枚珠子之间,正在建立一种与月汐珠类似的、不可分割的联系。
他闭上眼,将月魄珠缓缓按向眉心。
珠子触及眉心的瞬间——
一股比月汐珠更加浩瀚、更加深邃的力量,轰然涌入体内!
内世界中,那轮月轮猛然暴涨,洒下的不再仅仅是清辉,而是无数细密的、如同符文般的银蓝光点!那些光点飘落大地,渗入草原、渗入暗河、渗入生命之树,开始改造这方天地的本质!
生命之树疯狂生长,主干上又抽出三片嫩叶!草原上,无数株从未见过的、泛着银蓝光晕的奇异花草破土而出!大地深处,那条由冥祖掌管的暗河开始与月魄珠的魂魄之力共鸣,河水由纯粹的寂灭之黑,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银蓝!
五大根基的意念同时传来震撼与狂喜:
【魂魄定序!此乃太阴法则中最为深奥的一脉!】冥祖的声音首次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激动,【从此,内世界不仅可以沉淀寂灭,更能引导、净化、乃至重塑魂魄!】
【造化之力,再进一步!】青霖的意念同样欣喜,【魂魄与生机相辅相成,生命之树日后可孕育真正的“魂灵”了!】
【破灭之道,更添锋芒!】紫神龙的战意昂扬到极致,【魂魄定序,专克归墟虚无!日后对上那些墟奴,吾主可一剑斩其魂!】
【调和之功,至此大成!】艾莉亚的意念中带着释然,【三枚定序核心齐聚内世界,虽月华珠尚未归位,但太阴法则之根基,已初步成型。吾主日后修行,当一日千里!】
叶凡缓缓睁开眼。
眉心处,那三枚太阴信物——古神印记、玄癸晶核、月汐珠、月魄珠——竟开始以一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旋转,如同一个小小的星系,在他眉心深处运转。
那是……
太阴法则的初步融合。
他抬手,掌心凝起一团光芒。
那光不再是单纯的银蓝,而是银蓝之中流转着四重不同韵律的光晕——潮汐的起伏、魂魄的定序、古神的悲愿、玄癸的滋养。
四者交织,浑然一体。
他唇角微微扬起。
还不够。
还有最后一枚。
月华珠。
就在此时——
“轰——!!!”
殿堂入口处,猛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叶凡猛然回头,只见那道由无数黑影组成的黑色洪流,已冲破无形屏障,如同决堤的洪水,朝他疯狂涌来!
而在那黑色洪流最前方,一道扭曲的身影正在疯狂挥舞着虚无之手,每一次挥舞,便有数十道黑影被他撕碎!
陈默。
他在拼死阻挡。
但他的力量也在迅速衰竭。
他那半边虚无之身已开始溃散,另半边干瘪的皮囊上布满裂痕,漆黑的液体不断渗出。他的血瞳依旧圆睁,死死盯着叶凡的方向,口中发出沙哑的嘶吼:
“走——!!!”
叶凡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他转身,周身银蓝光晕暴涨,化作一道流光,朝殿堂另一侧的出口疾掠而去!
身后,陈默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那只血瞳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解脱,有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
“兄弟……”他喃喃道,声音越来越低,“替我……好好活着……”
下一刻,无数道黑影同时扑上,将他彻底淹没。
——
黑海海面。
一道银蓝流光破水而出,冲天而起!
叶凡落在那艘残破的巡天司战船上,大口喘息。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正在缓缓消散的翠绿护符。
护符已经彻底暗淡,边缘处布满裂纹。
六个时辰。
正好六个时辰。
他抬头,望向沧澜城的方向。
羁绊之弦轻轻震颤,传来萧可儿隔着千山万水的、压抑不住的心跳声。
她一直在看着。
她一直守在那边。
他唇角微微扬起。
“可儿,我回来了。”
——
沧澜城,客栈窗前。
萧可儿猛然睁开眼,泪水无声滑落。
她看见了。
看见那道破水而出的流光,看见那张苍白却依旧沉静的侧脸,看见他唇角那抹极淡的、带着疲惫却释然的笑意。
她闭上眼,双手按在心口,让那道羁绊承载她此刻全部的悸动:
——回来就好。
——
一个时辰后。
那艘小船缓缓驶出黑海,在界碑处的礁石旁停下。
陈伯望着船头那道浑身湿透、面色苍白却眼神沉静的身影,久久无言。
他没有问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默默将船调头,朝着沧澜城的方向驶去。
身后,那片被列为禁忌的黑海,依旧沉寂如死。
但陈伯知道——
从今往后,那里,少了一尊墟奴。
多了一段,再也无人知晓的、关于一个叫陈默的男人的,最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