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树林坐在一旁,听得认真,轮到他时,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朴实的脸上带着诚恳的笑。
“我……我没那么多大道理。俺就觉得,守岁守的是个‘念想’,是个‘盼头’。
以前在村里,一年到头就盼着这天,吃点好的,一家人热闹,就觉得一年的辛苦都值了。
现在日子好了,不图那口吃的了,可这‘盼头’还在。
盼着孩子们都平平安安,有出息;盼着国家越来越好;也盼着……明年这时候,人还能更齐整,说不定……”
他憨厚地笑了笑,看了一眼祁同伟和钟小艾,“还能添人口呢!”
这话说得实在,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轮到钟阳,他正剥着花生,闻言咧嘴一笑,还是那副跳脱样子。
“要我说啊,守岁守的是‘充电’!
是‘缓冲’!
爷爷,爸,妈,你们看啊,我跟同伟老弟,在外头那真是跟打仗似的,神经绷得紧紧的。
回来这几天,尤其今晚上,啥也不用想,就吃吃喝喝,听听你们唠嗑,被你们‘批评’几句,嘿,感觉浑身舒坦!
就像手机没电了,回来充得满满当当!
守完岁,新的一年,又是满血复活的一条好汉,继续出去‘战斗’!”
钟阳这比喻生动又带着年轻人的调侃,连钟老爷子都忍俊不禁。
钟小艾倚在祁同伟身边,微笑道。
“我觉得,守岁守的是一种‘确认’和‘仪式感’。
确认我们无论走多远,这里永远是根,是港湾。
也通过这种一年一度的、全家人共同完成的仪式,强化我们之间的联结。
就像给亲情和归属感盖一个‘年度印章’,提醒我们,什么是最重要的。”
钟小艾的回答带着女性特有的细腻和感性。
最后,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坐姿端正,握着钟小艾的手,沉吟片刻,缓缓道。
“爷爷,俩爸,妈,大哥,小艾,大家说得都很好,从不同角度解读了守岁的意义。
我结合自己的体会,觉得守岁,对于像我们这样在外工作的人而言,还守着一份‘初心’。”
他目光清澈,声音沉稳。
“外面世界纷繁复杂,诱惑多,挑战大,有时候难免疲于应付,甚至可能模糊了最初为什么出发。
回到家里,守在长辈身边,听着最朴实的话语,感受着最纯粹的亲情,就像一面镜子,能照见最本真的自己。
提醒自己,无论手里握着多大的权力,肩上扛着多重的责任,最初的愿望,无非是让家人安心,让一方百姓过得更好,让自己对得起这份信任和期待。
守岁,是回归,是校准,是为了新的一年,步伐能走得更正,更稳。”
祁同伟这番话,既有对家人观点的认同与升华,又紧密贴合他自己的身份和经历,说得诚恳而深刻。
钟老爷子听完,抚掌大笑,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
“好!说得好!
传承、心安、念想、充电、确认、初心……你们每个人,都从自己的经历、自己的位置,说出了守岁对于咱们这个家的意义。
这就对喽!”
他环视众人,语气深沉而有力。
“这家啊,就像一棵大树。根扎得深(传承),枝叶才茂盛(成长)。
树干要稳(心安),才能扛风雨。
一年年轮记载着岁月。
累了回来歇歇脚,叶子落了知道归根。
但最重要的是,不管枝丫伸得多远,心里要永远记得为什么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今儿这岁守得值!”
老爷子端起茶杯。
“来,以茶代酒,为了咱们这家大树根深叶茂,为了每个人都记得自己守着的究竟是什么,为了新的一年,更好的团圆,更好的出发!”
“干杯!”
所有人都举起了手中的茶杯或饮品,清脆的碰杯声在温暖的客厅里回荡,与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鞭炮声、隐约的欢笑声交融在一起,奏响了除夕夜最圆满、也最意味深长的乐章。
这一夜,他们守住的,不仅仅是旧岁的时光,更是家族的血脉、情感的纽带,以及各自心中那份永不熄灭的灯火。
…………
另一边。
大年三十,夜。
汉东省城,赵家。
与钟家大院的暖意融融、欢声笑语形成刺骨对比的,是汉东省委大院深处,赵立春家中的年夜光景。
偌大的餐厅,水晶吊灯将室内照得通明,餐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
然而,坐在主位的赵立春,却面色沉郁,眼神晦暗,握着筷子的手半晌未动。
坐在他对面的,是特意从京都赶回来陪父亲过年的女儿赵小惠。
赵小惠妆容精致,衣着得体,努力想营造一点过年的气氛。
她端起面前的红酒杯,脸上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声音清脆。
“爸,新年快乐。
这一年您辛苦了,我敬您一杯,祝您新的一年身体健康,诸事顺遂。”
赵立春抬眼看了看女儿,那眼神里没有多少暖意,反而充满了挥之不去的阴霾和疲惫。
他勉强举了举杯,却没有碰,而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快乐?小惠啊,你告诉我,这快乐从哪儿来?”
赵立春的声音干涩,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愤。
“你看看这个家,还像个家吗?
年夜饭,就咱们父女两个,冷冷清清!
你弟弟瑞龙还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
你堂叔立冬……呵,刚进去,后半辈子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两说!
还有瑞麒、瑞虎那两个不争气的东西,没十年以上别想出来!
一个家,散的散,垮的垮,进监狱的进监狱!
你让我怎么快乐?
啊?!”
赵立春越说声音越高,最后几乎是在低吼,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手中的酒杯被他重重顿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酒液晃出,在洁白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看着反应激烈的父亲,赵小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放下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