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大人客气。”
秦明还了一礼,走到案前。
他没有任何寒暄的废话,法医上手术台,第一刀永远切在要害。
“我今天来,送你一场泼天富贵。”
“啪!”
未等冷锋反应,秦明手腕一抖。
那几份拓印着海家走私路线、与幽冥泽国交易细节的卷宗,重重砸在冷锋面前的硬木桌上。
冷锋低头扫了一眼卷宗抬头的几个字,瞳孔微微收缩,那条蜈蚣疤随之扭曲起来。
他一把抓起卷宗,一目十行。
屋子里的空气变得极其粘稠,冷锋周身真气不自觉外溢,桌上茶盖细碎地磕着杯沿。
这上面记录的船只编号、航行时辰、交接海域,精确得令人头皮发麻。
甚至连部分违禁金属的批次号,都与大燕军需库的丢失记录完美吻合。
看完最后一行,冷锋缓缓闭眼,深吸一口掺着墨香和霉味的空气。
再睁开时,那股骇人的真气波动已消弭无踪,眼神重归冷硬。
“极好的证据,字字泣血。这是你上任拿命换来的东西吧。”
他把卷宗丢回桌面,却并没有预期之外的意外。
秦明看着他的反应,眉头微挑,等着下文。
冷锋拉开桌案最底层的一个带锁抽屉,从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铁匣子。
他当着秦明的面,把匣子掀开。
里面同样是厚厚的一叠卷宗。
“你看这些,恐怕比你给出的还多。”
冷锋随手抓起一把,拍在秦明面前的卷宗旁边。
“这是上个月,司徒家借着运送海鲜的名义,从外港运进来的一百副玄铁连弩。”
“这是半年前,海家名下那个造船厂,私自扣留的三万斤用来打造海船撞角的深海寒铁。”
冷锋点着桌上的纸背。
“走私?贩卖军需?勾结外族?这些的确是响当当的罪名!”
他盯着秦明,嘴角扯出一抹极度嘲弄的苦笑。
“秦处使,你真觉得,整个青州府镇魔司,就你第七处长了眼睛?”
这话里,有太多年的憋屈。
第五处专盯黑市,冷锋不是没有眼睛,是有眼睛却被缝住了嘴。
“我第五处专门盯着黑市。这些大世家裤裆里的屎,我闻得比狗都清楚。我抽屉里攒下的这些烂账,随便抽出一张,按大燕律法,都够诛他们九族的。”
秦明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秦明问得很平静。
冷锋猛地一拍桌子。
“动手?拿什么动?!”
他指着墙上那张布满红色小旗的海图,胸膛剧烈起伏。
“秦明,你刚来青州,可能只看到他们明面上的嚣张。你算过这背后的账吗?”
冷锋竖起五根手指,怼到秦明面前。
“海家!光他们一家,明面上的归元境强者,就有十三个!归元中阶的硬骨头,足足五个!”
“海家家主海无量,更是归元七重的大高手,真正在青州可以横着走的人物。”
冷锋收起手,指着脚下的地砖。
“再看看咱们镇魔司。万户大人几个月见不到人影。赵大人,至今不过是个半步归元。”
“底下的处使,除了我和另外几个,全是一帮熬资历、混吃等死的废物。”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盯着秦明,字字诛心。
“十三个归元境,背后还站着势力庞大的天海阁,随时能调动海里那些吃人的怪物。”
“你告诉我,怎么动?”
冷锋的质问在房间里回荡。
这是青州府权力的残酷数学题,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
对这一点,秦明早已熟读青州府的历史,很清楚这一切的结果。
相传,这里本就是大虞王朝的一处沿岸小镇。
但王朝末年,起义四起,战火纷飞,天下大乱。
诸多家族为了逃避战火,来到这偏安一隅规避。
最终,意外发现这里的海洋资源丰富,渐渐形成了沿海重镇,直至首府之地。
可以说,青州府的历史,比大燕还要悠久。
但青州府,并非从一开始就是青州首府的名称,那只是一个代号,并非具体地名。
只是这里有着全青州最强盛的武道势力,而且和海族接壤。
如果朝廷不在这里设立极高的政治地标,极可能会形成尾大不掉,威胁大燕的根基。
甚至镇魔司对于这里,都是属于后来者,强行从中央派来一个万户压场子。
镇魔司能撑到现在,纯粹是因为那一套印着皇家图腾的官服。
世家们不想撕破脸,不愿意担上造反的罪名,所以才保持着这种诡异的平衡。
能形成如今这种平衡,是青州官场的努力,也是大燕王朝的无奈之举。
“平衡,你懂吗?”
冷锋疲惫地跌坐回交椅上,“只要海家不举旗造反,不带着鱼人打进青州城。我们镇魔司,就只能做一条看门狗。这门上的锁不坏,狗就不能乱咬人。这就是赵大人的原话。”
“你拿着这些铁证去抓人?逼急了海家,今晚镇魔司的大营就会被夷为平地。”
冷锋叹了口气,目光中仅存的那点火星,似乎也被残酷的现实彻底浇灭。
“秦大人。东西你收好。长宁街你出了风头,世家暂时摸不清你的底牌,你还能安稳几天。至于海家……就当没看见吧。吃力不讨好的事,连搭命的资格都没有。”
一段发自肺腑的忠告。
冷锋把自己满腔的热血,生生剖开,指着里面那些冻结的冰碴,向秦明展示这青州府真正的温度。
秦明没有走,甚至连去收那些卷宗的意思都没有。
他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冷锋,拉过旁边的椅子,施施然坐下。
两条长腿随意交叠,后背靠在椅背上。
一个最松弛的姿态,面对一个最绝望的人。
“冷大人这番算盘,打得很精细。”
“战力对比,资源差距,后勤保障。你把一笔生意能算坏的地方,全算明白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
“你算对了一切。只算错了一样东西。”
冷锋抬起眼皮,死鱼般的目光看着他:“算错了什么?”
“你算错了人性。算错了那些吃肉的豺狼,到底有多贪婪。”
秦明的手指在那些罪证上轻轻叩击。
“平衡?只有势均力敌的两方,才叫平衡。”
“青州府现在的局面,早就不叫平衡了,这叫圈养。”
“世家在圈养青州府,而镇魔司,只是可有可无的看门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