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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在我记忆里,我妈说他总是沉默。

他会修鞋,会砍价,会蹲在门口抽便宜烟。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账房。

也没说过南库。

我笑了一下。

“所以你们现在想告诉我,我爸也是那些人?”

许国良开口。

“不是。”

我看向他。

他低声说:“他后来把账偷了出来。”

沈怀青接过话。

“他原本是他们的人。后来不是了。”

我说:“为什么?”

沈怀青从桌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很旧,封口处盖着红印。

红印已经淡了。

他把纸袋放到桌上,却没有推给我。

“因为一船货。”

“什么货?”

“人。”

我盯着那个纸袋。

沈怀青说:“那一年,有一批人被当成货送进来,有男有女,还有孩子,有人想把他们转走,卖去别的地方,你父亲看见了名单。”

我喉咙有点干。

“然后呢?”

“他报了信。”

“报给谁?”

沈怀青看着我。

“报给我。”

院子里又安静了。

许国良的脸绷着。

司机低着头,好像听见了不该听的东西。

我问:“你当年是什么人?”

沈怀青说:“档案室的人。”

“档案室的人能管这个?”

“管不了。”

“那你为什么接?”

沈怀青看着我。

“因为名单里有一个名字,我认识。”

我等着他说。

他没有立刻说。

我有点烦。

“沈老,你要是再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真走了。”

沈怀青笑了笑。

“脾气也像。”

我说:“我爸要是还活着,估计也烦你。”

许国良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

沈怀青没有生气。

他打开纸袋,拿出一张发黄的复印件。

上面是货物清单。

字迹很乱。

有编号,有日期,还有几行被墨水涂黑的字。

他指着其中一个编号。

“这个孩子,后来活了下来。”

我问:“谁?”

沈怀青看向我。

“罗定国。”

我愣住。

罗定国?

我脑子转得很快。

罗定国一直盯着旧案。

他知道很多,但又不是全知道。

他对我爸的态度也很奇怪。

原来他自己的命,也在那条线上。

沈怀青说:“所以他今晚一定会保你。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他欠昭明远一条命。”

我心里有些乱。

但我没让脸上露出来。

“那你呢?”

沈怀青抬眼。

“我欠他更多。”

“所以你现在还债?”

“算是。”

我指着档案箱。

“那里面有什么?”

“半本码。”

“另外半本呢?”

“在死人手里。”

“谁死了?”

沈怀青说:“五个。”

我脑子里冒出五哥。

在烟酒店看店的五哥。

他现在还在外面。

前文许国良提过五哥的线索。

这条线绕得太近了。

我问:“你说的五个,跟五哥有没有关系?”

沈怀青看着我。

这一次,他没有绕。

“有。”

我心口一沉。

“说清楚。”

沈怀青说:“你认识的五哥,不一定叫五哥,他看的那家烟酒店,也不只是卖烟酒。”

我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挪了一下。

声音不大。

可院子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说:“你们查我身边的人?”

许国良说:“不是查,是保护。”

我笑了。

“保护到死亡名单上?”

许国良闭嘴。

沈怀青叹了一口气。

“昭阳,你身边的人早就进局了。你以为你不碰,他们就没事?”

我看着他。

“谁把他们拖进来的?”

沈怀青说:“你父亲。”

这句话比刚才更重。

我手慢慢握紧。

“沈老,话不能乱说。”

“他留下鹰头扣,留下码,留下那几句你小时候听不懂的话,就是为了有一天让你接上这条线。”

我说:“他凭什么替我选?”

沈怀青看着我。

“因为他没得选。”

我没说话。

有一瞬间,我想骂人。

后来忍住了。

骂沈怀青没用。

骂我爸也没用。

死人听不见。

活人还得扛。

我把那张复印件拿起来。

“这东西我能带走?”

“不行。”

我看着他。

沈怀青说:“你现在带走,出不了沙面。”

我说:“我已经来了,你觉得我怕出不去?”

“你不怕,可红姐怕。”

我的眼神冷下来。

许国良立刻看向沈怀青。

沈怀青继续说:“别误会,不是我动她。是有人已经盯上她了。”

我一字一句问:“谁?”

沈怀青说:“写名单的人。”

我把纸放回桌上。

“名字。”

沈怀青没有答。

他拿出一张小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码头。

五六个人站在货箱前。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手里夹着烟。

他的脸有点模糊。

但眼神很沉。

沈怀青点了点照片。

“他叫周建华。”

我看着那个名字。

市局处长。

周建华。

我之前听过这个名字。

他在明面上是高处的人。

罗定国都要绕一下。

我说:“你怀疑他?”

沈怀青纠正我。

“不是怀疑。”

“那是什么?”

“二十年前,他在南库。”

我盯着照片。

“他写的名单?”

“可能是他,也可能是他背后的人。”

许国良压低声音。

“沈老,这个名字不能现在给他。”

沈怀青说:“不给他,他也会查到,等他自己查到,死的人更多。”

我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两秒,又放下。

“沈老,你想让我怎么做?”

沈怀青说:“三天后,南库旧址会有人开柜,你带鹰头扣去。”

“开柜?”

“你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份东西,在那里。”

我说:“如果我不去?”

沈怀青看着我。

“红姐会先出事。然后是你姐姐。然后是你那个表哥。”

我笑了。

笑意一点点收回去。

“沈老,你是在威胁我?”

沈怀青摇头。

“我是在告诉你顺序。”

我俯身,双手按在桌上。

“那我也告诉你顺序。”

“今晚我从这里出去。”

“先把盯红姐的人挖出来。”

“再去找五哥。”

“最后去南库。”

我看着他。

“你们老一辈喜欢等,我不喜欢。我的人被盯上了,我今晚就动。”

许国良说:“你不能乱来。”

我扭头。

“许先生,旧船厂那张名单把我写成失踪。你猜我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他没说话。

我说:“因为写名单的人,不知道我有个毛病。”

“我不按他写的走。”

沈怀青眼神动了动。

他突然拿起档案箱钥匙,递给许国良。

“开箱。”

许国良一怔。

“沈老?”

“开。”

许国良没有再劝。

他蹲下,打开档案箱。

箱子里没有多少东西。

一个黑皮本。

一卷旧胶片。

还有一枚生锈的铜牌。

沈怀青拿起铜牌,放到我面前。

铜牌上刻着两个字。

南库。

背面还有一个编号。

七一九。

沈怀青说:“这是入库牌。你没有它,进不去三天后的柜场。”

我拿起铜牌。

很凉。

我问:“为什么现在给我?”

沈怀青看了一眼门外。

“因为他们比我想得急。”

我还没听懂。

院门外忽然传来刹车声。

不是一辆车。

至少三辆。

轮胎压过石板路,声音很重。

司机立刻转身。

许国良也站了起来。

他把手伸进外套,脸色第一次变得难看。

我把铜牌收进掌心。

“谁来了?”

没人回答。

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口的年轻人快步进来,脸上没了之前装出来的松散。

“沈老,外面来了人。”

沈怀青问:“几辆车?”

“三辆。”

“什么车?”

“前面一辆黑色皇冠。”

院子里的空气变了。

许国良低声骂了一句。

司机直接摸向腰后。

沈怀青却没有动。

他只是慢慢坐直。

门外车灯照进院子,把梧桐树影压到墙上。

黑色皇冠停在洋楼门口。

车窗慢慢摇下。

我看不清车里人的脸。

只看见一只手搭在窗沿上。

那只手戴着一枚金戒指。

沈怀青看着那辆车,声音低了下去。

“他居然也来了。”

他停了一下。

“这么等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