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定国自然知道,我是故意设了个局。
进仓之前,他就猜到马务这个消息是我放出去的,只是眼前的车印和空出来的地方,明显也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摸出烟盒,想起进来前把东西都放在了外面,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还能怎么看?”
罗定国笑了笑。
“或许这仓库压根就没什么东西呢?”
沈波摇了摇头。
“你信?”
“一个停了几年的旧仓,有人搬过几台破机器,很奇怪吗?”
“破机器需要连夜搬?”
“你看见他们连夜搬了?”
“车印是新的。”
“广州天天都有车跑,印子新,不代表车上装的是金鹰。”
“老罗,你今天一直在护着他。”
“我只是不想有人在我的地方出事。”
“马务什么时候成你的地方了?”
“至少今天归我管。”
罗定国脸上的笑没变,平头男人却往前走了一步,门口那束光落在了他的脚边。
沈波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罗定国,最后把目光落回我身上。
“昭阳,看你年纪不大,心思倒是挺缜密。”
我没说话。
“很有意思。”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脚。
“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故意放出假消息,想看看都有谁会来,对吧?”
五哥扭头看我,罗定国脸上的笑也收了一点,守仓男人站在阿海旁边,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想擦,却没敢抬手。
我点了点头。
“不错。”
沈波的眼神沉了下来。
“我就是设局。”
我抬手指向仓门外。
“我想看看谁惦记金鹰,今天又会有谁过来。”
“所以你选了马务?”
“随便选的。”
“随便?”
“难道还得找个先生,算个黄道吉日?”
五哥没忍住,笑了一声,阿海的脸色又黑了几分,沈波却没有理会他们。
“广州这么大,你为什么偏偏选中马务?”
“因为这里够偏,也够乱。”
“就这么简单?”
“还有一点。”
“说。”
“马务旧仓牵扯过不少单位,消息一旦放出去,普通人不敢碰,敢来的人,至少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我看向那四块空地。
“不过我没想到,这里真有东西。”
“你没想到?”
“我要是早知道,还会把你带进来?”
“你可以先把东西搬走,再带我来看空仓。”
“所以我才说,你信不信都一样。”
沈波朝仓库四周看了一圈,空架子、旧油桶、拆坏的机器,还有脚下新旧交叠的鞋印,全都看在了眼里。
他来这里是为了找金鹰,仓门打开以后,却只剩下几块被搬空的位置。
这笔账怎么算,最后都会落到我头上,谁让我把消息放了出去。
也正是躲在后面那个人想要的结果,他不光搬走了东西,还把责任留给了我,留下的麻烦也不小。
“消息从哪儿放出去的?”沈波问道。
“你不是已经听见了?”
“我问第一个听见的人是谁。”
“忘了。”
“这种事也能忘?”
“这几天问我金鹰的人太多,我对不同的人,说过不同的地方。”
“还有哪些地方?”
“你想让我现在告诉你,再跟着去扑几个空?”
沈波扶了一下眼镜。
“你故意给每个人不同的消息。”
“对。”
“马务这条消息,给了谁?”
“给了几个我不信的人。”
“名字。”
“你先说说,你从谁那里听来的。”
沈波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在跟我谈条件?”
“交换。”
“你没有资格。”
“那你就自己查。”
阿海忍不住骂道:“沈哥,把他带回去,我看他还能嘴硬多久!”
五哥转过头。
“把谁带回去?”
“跟你没关系。”
“你要带我兄弟,就跟我有关系。”
“凭你拦得住?”
“试试。”
五哥往前走了一步,阿海也从铁架旁边走了过来,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谁都没有让开。
守仓男人趁这个机会往门边挪,平头男人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去哪儿?”
“我,我腿疼,想出去坐一下。”
“先站着。”
“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真不知道那些东西是谁搬的。”
“还没问完。”
男人的肩膀垮了下来。
我看着他的鞋,鞋底沾着一层黑色油泥,仓里虽然有积水,地面上却只有灰和碎木屑。
那种油泥,更像是修车时沾上的。
我走到他面前。
“你这双鞋,今天换过没有?”
守仓男人愣了一下。
“没有。”
“早上去哪儿了?”
“就在门房。”
“门房里有机油?”
“以前修锁留下的。”
五哥也低头看了一眼。
“修什么锁,能把机油踩到脚底?”
“可能是仓门旁边沾上的。”
“仓门口我看过,没有。”
守仓男人抿紧嘴,阿海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将人拖到了车印旁边。
“说,车从哪儿开的?”
“我不知道。”
“鞋上的油是哪儿来的?”
“我真记不清了。”
“那我帮你想。”
阿海抬脚踢在他的腿弯,男人跪倒在地,手掌按进了厚厚的灰里。
五哥啧了一声。
“就这点本事?”
阿海猛地回头。
“你有意见?”
“有。”
“忍着。”
“我这人肚量小,忍不了。”
“行了。”
开口的是罗定国,他看了看阿海。
“人是守仓的,不是犯人,你再动手,外面那么多人都看着,传出去不好听。”
阿海没有松手,沈波也没让他停,罗定国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来。
平头男人随即走过去,一把扣住阿海的手腕,两个人同时用力,阿海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平头男人却没有退。
“松开。”他说道。
“你算什么东西?”
“罗老板让你松开。”
“我要是不松呢?”
“那就留下一只手。”
仓里的气氛立刻变了,沈波带来的人还在外面,罗定国的人也守在仓门口,这里一旦动手,外面很快就会乱起来。
我来马务是钓人的,不是替人收尸的。
“沈波。”
我叫了他一声。
“你想知道消息是谁泄露的,打死一个看门的没用。”
沈波看向我。
“你有办法?”
“先看看他脚上的油是从哪儿来的。”
“怎么看?”
“仓里只有一个正门,车辙却断在后墙前面,要么有人把车开进来,再从原路倒出去,要么这里还有一条路。”
我蹲下来,碰了一下地上的轮印。
“车不是倒出去的。”
罗定国走过来。
“你确定?”
“如果是原路倒车,轮胎会压在旧印上,门口空间窄,司机还得来回调整,可这些印子一直朝里,没见掉头。”
五哥朝后墙看去。
“墙后面有出口?”
“墙是实的。”
“地底下呢?”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看向了脚下,守仓男人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阿海低头问他:“地下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你还想挨一脚?”
“真没有。”
我沿着车印又走了一遍,车辙到了铁架前就断了,铁架后面的地面没有灰,颜色比旁边更深,几根架脚也没有完全贴地,其中一根下面,还压着半片新鲜树叶。
封闭的仓库里,不会凭空出现树叶,这几个铁架最近被人挪过。
“五哥,过来。”
“怎么弄?”
“把架子抬开。”
罗定国马上说道:“别乱碰。”
“已经搜过身了,出去的时候可以再搜一次。”
我抓住架子的一角,五哥站到另一边,平头男人松开阿海,也走过来帮忙,三个人同时发力。
铁架擦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积灰散开以后,下面露出了一排黑色铁条。
那不是地面,是一扇嵌在水泥里的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