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八分，雾云市委大楼一号会议室。
常委们陆续就座。
十点整，十三位市委常委全到场。
市委书记曾祥源是最后一个走进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发出的嗡嗡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曾祥源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确认没有人缺席后，朝市委办公室主任丁亮点了点头：“开始吧。”
丁亮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会议议程表，声音洪亮而清晰：
“各位领导，今天是例行常委会，按照曾书记的要求，我们安排了三个主要议题。
应黄市长的建议，各位发言时请抓住重点，简明扼要，直奔主题。”
他顿了顿，目光在会议桌上扫了一圈，继续道：
“第一个议题，城东新区开发计划。请各位领导发表初步意见。”
丁亮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城东新区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但奇怪的是，湖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因为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
城东区不属于光明区，李琳对此没有太多发言权，但她听到这个议题时，眉头还是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反对开发城东，而是因为她太了解目前的财政状况了——
时代工业园区首期五千亩已经投入了巨额资金，后续两万五千亩的开发需要更多钱，这个时候再提城东新区，未免太过急功近利。
但她没有开口，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慢地喝了一口。
其他常委的态度也差不多。
城东新区开发这个议题太大了，涉及到规划、土地、财政、拆迁、招商等方方面面，没有经过充分调研和论证，谁敢轻易表态？
何平安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早上城管的事，黄政会怎么处理？
会不会在常委会上提出来？如果提出来了，自己该怎么应对？
杨穆海倒是想说话，但他看了一眼曾祥源的表情，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城东新区开发是他的职责范围，但这么大的事，没有黄政这个政府一把手的明确支持，他不敢轻易开口。
费妮翻看着干部调整的方案，似乎对这个议题毫无兴趣。
组织部管的是人，不是地，城东新区开发跟她没有直接关系。
冯琳放下报纸，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曾祥源和黄政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个议题是曾书记想推的，但黄市长似乎不太积极。
林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悠闲地喝了一口，心想：先看看黄市长的态度。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曾祥源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心里有些不悦。
他当然知道这个议题提得有些突然，但他有自己的考虑——
城东新区开发一旦启动，就是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的大项目，从规划到审批到建设，少说也要三五年时间。
如果现在不动手，等自己任期过半再启动，那就来不及了。
他今年才三十五岁，如果能在雾云市干出一番大事业，下一步升副部却不是问题。
一会曾祥源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看来大家对这个议题还有些保留，目前谈论城东新区确实是早了点，但各位也必须认识到城市发展的规律。
现在的城东区虽然是郊区，但随着城市框架的拉大，以后的城东区将会成为雾云市的主城区。
规划必须走在建设前面，这是基本的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穆海身上：“杨市长，你分管城市建设，你有什么想法？”
杨穆海被点名，不能再沉默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斟酌着措辞：
“曾书记、黄市长，关于城东新区开发，我原则上赞同。但是——”
这个“但是”一出来，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目前我们的工作重心还是在时代工业园区。”
杨穆海说了一句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指着里面的数据和图表：
“园区规划三万亩，目前为止首期五千亩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基础设施基本完成，首批入驻企业已经开始投产。
但是还有两万五千亩待开发，后续的基础设施建设、招商引资、配套服务，每一项都需要大量的资金和人力。”
他抬起头，目光在曾祥源和黄政之间来回看了看：
“所以我个人觉得，现阶段开发城东新区的条件还不够成熟。
我们应该先把时代工业园区做大做强，等到园区建设进入正轨、财政状况明显改善之后，再考虑启动城东新区。”
杨穆海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不同意现在搞城东新区。
统战部长林梅与杨穆海一直是一条心，杨穆海一停就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我觉得杨市长说到点子上了。
一个时期有一个时期的中心工作，我们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抓好时代工业园区建设。
城东新区不是不能搞，但要分个轻重缓急。
我赞同杨市长的意见，先不考虑城东新区开发。”
林梅的表态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起来。
她在常委会里资历算老的，说话有一定的分量。
她这一表态，相当于给反对派加了一颗砝码。
曾祥源的脸色没有变化，但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看了一眼黄政，想看看这位市长是什么态度。
黄政坐在那里，面色平静，端着茶杯慢慢喝茶，似乎在等别人先说。
曾祥源收回目光，声音提高了半度：
“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
当初启动时代工业园区的时候，也没有条件，资金短缺、哪一样不比现在难？
现在不一样熬过来了？
而且园区已经初见成效，这就是我们敢打硬仗、能打胜仗的证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肖夜身上：“肖夜书记，你怎么看？”
肖夜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多年，对这类会议的套路太熟悉了。
曾祥源点名让他发言，显然不是因为他懂城市规划——
他一个政法委书记，哪懂什么新区开发？书记点他的名，是想要他的表态。
肖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借这几秒钟的时间迅速整理思路。
放下茶杯后，他咳嗽了一声，声音不紧不慢：
“这个……我以前在省委办的时候，也接触过一些类似的文件。
稳定老城区，开发新城区，然后再改造老城区，这确实是大城市发展的普遍路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说实话，我对此没有什么深入的研究。
城市规划建设是个专业性很强的工作，不是靠开会就能解决问题的。
目前我们雾云市是否具备启动城东新区的条件？
我建议还是要请专业人士深入调查，从经济发展水平、财政承受能力、土地指标、人口规模等各个方面进行充分论证。”
说到这，肖夜端起茶杯，低着头喝茶，没有说支持，也没有说不支持。
这个表态很高明——既没有得罪曾祥源，也没有得罪黄政，把球踢给了“专业人士”和“充分论证”，等于什么都没说。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除了曾祥源和黄政，几乎所有常委都低着头，要么看文件，要么喝茶，要么假装在思考。
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没有充分准备的议题上贸然表态，也没有人愿意在这个问题上站队。
黄政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已经十点四十了。
按照这个节奏讨论下去，一个小时也讨论不出个结果。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曾书记，各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今天是例行常委会，不是专题会议。
城东新区这个议题，大家的意见已经比较明确了——不是不支持，而是条件还不成熟，还需要进一步论证。”
黄政的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建议，这个议题大家回去先分析研究，各自做一些功课。
规划、国土、财政、发改这几个部门先拿出一个初步方案来，等方案成熟了，我们再开专题会议讨论。
今天不一定非得出结果。”
曾祥源看了黄政一眼，心里明白，这个议题今天推不下去了。
黄政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不反对，但要缓一缓。
这个表态既给了他面子，又给了台阶下。
曾祥源无奈地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就按黄市长的意见办。
丁主任，宣布下一个议题。”
丁亮翻开议程表，声音依旧洪亮：
“第二个议题，国企改革方案。”
黄政又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五十。
按照这个节奏，第三个议题讨论完，最快也要十一点半。
他早上跟巫郎郎说常委会要开到十一点半，还真说准了。
他直接开口，没有给其他人发言的机会：“这个议题不用讨论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常委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黄政的语气平淡而笃定：
“东部地区和南部地区早就有一套成熟的改革体系。
深市、广市、杭市这些地方的国企改革已经走在了前面，他们的经验可以直接借鉴。
我和曾书记、李琳书记、丁亮主任都对国企改革非常熟悉，方案的大方向没有问题。”
他看向丁亮：
“我看这个事就由丁主任牵头，根据雾云市仅有的几家国企的实际情况，制定一套具体措施。
等方案做好了，择日开个专题会议研究。
今天的常委会上就不浪费时间讨论了。”
曾祥源是点了点头：
“可以。国企改革是大势所趋，但也要因地制宜。
丁主任，你辛苦一下，尽快拿出方案来。”
丁亮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明白，曾书记、黄市长，我回去就安排。”
何平安微微松了一口气——这个议题跳过，意味着会议时间可以缩短一些，他也就可以早一点从这尴尬的氛围中解脱出来。
陈沫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黄政和丁亮之间扫了一下，心里暗暗琢磨：
黄政把这个事交给丁亮牵头，而不是交给分管工业的副市长，这安排有意思。
丁亮表面是市委的人，把国企改革这个容易出政绩的活交给市委的人，既显得大度，又避免了在常委会上跟曾书记争权。
这位黄市长，做事确实老练。
其实陈沫扬不知道丁亮是黄政的人。
没办法，丁亮隐藏的太深了，黄政在常委会一直占据主动，每次丁亮想表态都被黄政禁止，以至于现在都没暴露。
丁亮翻到议程表的最后一页：“第三个议题，农村人居环境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