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星，中央广场。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洒在那些刚铺好的石板路上。广场中央的纪念碑还没完工，底座已经立起来了，几个工人正往上面贴铭牌。
“往左一点……再往左……过了过了，往右！”
霍衍站在脚手架下面，仰着脖子指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工装，头发比去年长了不少，乱糟糟地堆在脑袋上，看着跟个民工似的。
林恩蹲在底座旁边，手里拿着块数据板，头也不抬。
“你指挥的方向是错的。”
“啊？”霍衍低头看他，“哪里错了？”
“他的左，是你的右。”林恩推了推眼镜，“你站的位置和工人是相反的。”
霍衍愣了两秒，抬头看了看工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站位，挠了挠后脑勺。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能反应过来。”
霍衍噎了一下，冲上面喊：“那个……往右！不是，往你的右！对对对，就那儿！”
工人们终于把铭牌对齐了。
霍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阶上。
“累死我了……”
林恩收起数据板，在他旁边坐下，递过去一瓶水。
霍衍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你说这碑上刻那么多名字，能刻得下吗？”
“刻得下。”林恩说，“设计的时候算过容量。”
“我不是说这个。”霍衍看着那块还没刻字的铭牌，“我是说……那些名字，真的都找回来了？”
林恩沉默了几秒。
“大部分。”
霍衍没再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手指把瓶身捏得嘎吱响。
广场另一头，韩萧和洛文正从临时医疗点走出来。
韩萧还是那件白大褂，但比去年新了点，袖口没那么多褶皱了。洛文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在翻什么。
“下午还有三批体检，”洛文头也不抬，“第一批两点，第二批三点半，第三批五点。你中间能休息半小时。”
“半小时够了。”韩萧伸了个懒腰，“现在这批人身体底子还行，不像去年那会儿，个个营养不良。”
洛文“嗯”了一声，继续翻文件。
韩萧侧头看他，“文文，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
“睡了。”
“睡了多久？”
洛文顿了顿，“四小时。”
韩萧翻了个白眼，“四小时也叫睡？你是人又不是机器。”
洛文语气平淡，“四小时够了。”
韩萧一把抽走他手里的文件夹，“中午跟我回去睡觉，两点再过来。”
洛文看着他，没说话。
韩萧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声音放软了点：“行不行？”
“……行。”
韩萧咧嘴笑了，顺手把文件夹塞回他手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递给洛文一颗。
“许叔昨天新做的，尝尝。”
洛文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是薄荷味的。
“好吃吗？”韩萧眼巴巴地看着他。
“嗯。”
韩萧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自己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两人沿着刚修好的路往回走。路两边是新栽的树，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今年的树栽得比去年多。”洛文忽然说。
“嗯，”韩萧点头，“许叔说这次栽的是速生品种，明年就能长叶子了。”
洛文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
路过中心街区的时候，两边的商铺已经开了大半。
一家卖能量棒的店门口排着长队，店主是个胖乎乎的beta女人，一边收钱一边喊：“别挤别挤！今天的量管够！”
旁边是一家新开的杂货铺，门口摆着几筐水果。一个年轻妈妈牵着小孩在挑苹果，小孩蹲在地上，用手指戳筐里的橙子。
“妈妈，这个能吃吗？”
“那是橙子，剥皮才能吃。”
“那我要吃。”
“回家再吃，先买菜。”
小孩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看那筐橙子。
韩萧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挺好。”他说。
洛文看了他一眼，“什么挺好？”
“就……”韩萧想了想，“能看见这些，挺好。”
洛文没接话，但脚步慢了一点。
两人走到老宅门口，许言正在指挥人换门牌。旧的拆下来了，新的还没挂上去，几个人在那儿比划位置。
“往左……再往左……哎，过了，往右一点。”
霍衍的即视感让韩萧忍不住笑出声，“许叔，您这跟谁学的？”
许言回头看他，笑眯眯的：“霍小少爷教的。”
韩萧：“……我就知道。”
新门牌终于挂好了。
深灰色的金属板，上面刻着暗刃的新徽记——冰棱寒梅缠绕着毕方鸟，边缘还有一个小字：商。
“这名字谁起的？”韩萧问。
许言想了想，“萧先生起的。说是玄鸟生商！”
韩萧点点头，“比‘暗刃’听着温和多了。”
“萧先生说了，”许言继续道，“‘暗刃’是打仗用的，现在不打仗了，得换个名字。”
韩萧又看了一眼那字，没再说什么。
两人往里走，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霍老爷子瘫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正在跟萧牧说话。他比去年瘦了不少，但精神头还行，嗓门还是那么大。
“你说那帮议员，整天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萧牧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杯茶，“他们吵他们的，您别跟着上火。”
“不上火？”霍老爷子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前天吵预算，昨天吵编制，今天又吵什么驻军地点！再这么吵下去，明年都别想开工！”
韩继川在旁边翻文件，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吵说明有活力。不吵才麻烦。”
霍老爷子瞪他一眼，“你倒会说话。”
韩继川笑了笑，没接茬。
萧焕从楼梯上走下来，后面跟着凯因斯。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比去年短了点，看着精神了不少。
“舅舅，”他走到萧牧旁边坐下，“米叔那边来消息了，说翡翠星域的学校下个月就能开学。”
“这么快？”萧牧放下茶杯。
“本来基建就快，加上米叔那边人手足，”萧焕说，“师资也招得差不多了，都是从各星域调回来的。”
霍老爷子点点头，“米若尘那小子办事靠谱。”
萧焕笑了笑，转头看见凯因斯还站在楼梯口，冲他招手，“站着干嘛？过来坐。”
凯因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还拿着个数据板。
“碎星带那边的重建方案，军方通过了。”他说，“下个月就能开工。”
“通过了？”霍老爷子挑眉，“那帮议员没拦着？”
凯因斯推了推眼镜，“拦了，没拦住。”
霍老爷子哈哈大笑，“好！就该这样！”
韩萧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这些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去年这时候，他们还缩在老宅里，外面全是实验体，连门都不敢出。现在居然能坐在这儿聊重建、聊学校、聊预算。
“想什么呢？”洛文站在他旁边问。
“没什么，”韩萧收回目光，“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洛文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白安星从后院走进来，怀里抱着小阿归。
小家伙一岁了，比去年大了不少，会坐会爬，还会叫人了。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小外套，头发有点长，软软地贴在脑袋上。
“小叔叔，”小阿归揪着白安星的衣领，奶声奶气地喊，“饿。”
白安星低头看他，“刚才不是才喝过奶？”
“饿。”小阿归坚持。
白安星无奈，抱着他往厨房走。许言正在里面准备午饭，看见他们进来，笑眯眯地擦了擦手。
“小少爷饿了？”
“嗯。”白安星把小阿归放在旁边的婴儿椅上，“麻烦许叔给他准备点吃的。”
许言从柜子里拿出个小碗，里面装着炖得烂烂的米糊。
“啊——”
白安星伸手把他嘴角的米糊擦掉。
小阿归冲他咧嘴笑，“小叔叔。”
“嗯。”
“爸爸呢？”
白安星手顿了一下。
小阿归还在看他，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葡萄。
“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白安星说，声音很轻。
小阿归歪着头想了想，“多远？”
“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