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名衡与严毕当机立断,议定以开封为核心,在整个黄河堤坝及新开河道沿线布设重兵,构筑防线。
然而,就在命令下达后的第三天,当各路兵马尚在调动集结之际,白莲教叛军竟抢先一步,发动了蓄谋已久的全面攻势!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小股骚扰,而是沿着驿站系统,展开了大规模、有组织的疯狂破坏,意图彻底切断河南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一处偏远的驿站外,火光已然映红了夜空。
“快走!从后院密道速速撤离!”
驻守此地的锦衣卫小校浑身浴血,对着驿站内残余的文吏和马夫嘶声怒吼。
他与仅存的五名弟兄,正用身体死死抵住被撞得摇摇欲坠的大门,门板上已布满刀斧劈砍的裂痕。
“军爷!你们怎么办?!” 一名老吏颤声问道,面露不忍。
“休要啰嗦!” 小校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我等乃天子亲军!唯有战死,岂有退却之理! 快带着紧要文书和马匹牲畜离开!快!”
眼见最后几人含泪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黑影中,小校与五位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他们默契地同时向后退开几步,不再徒劳地加固大门。
“哐当”一声巨响,大门终于被狂暴的力量撞开,无数面目狰狞的叛军手持利刃,蜂拥而入!
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小校猛地举起手中已然卷刃的绣春刀,发出怒吼:“锦衣卫在此!尔等反贼,速来受死!”
朱由检倾力打造的驿站系统,早已与朝廷的神经脉络深度绑定,成为政令军情上传下达的生命线。此刻,这条生命线在河南境内被硬生生掐断。
驿站接连被毁,如同刺瞎了官府的双眼,割断了联络的喉舌。河南各州、各县、各府,在短短数日之内,陷入了一种可怕的“致盲”状态。 朝廷不知地方情况,地方无法向上求援,相邻州县之间也失去了有效沟通,整个行政与军事体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割裂。
白莲教等待的,正是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利用官府陷入瘫痪的空档,他们以平日里潜伏于城乡各地的 “香主”、“坛主”为骨干核心,迅速高效地行动起来。如同预先演练过无数次一般,平日里看似普通的农夫、工匠、商贩,此刻纷纷取出藏匿的兵器,按照层级指挥,从四面八方向预定地点集结。
一时间,星火汇聚成燎原之势!叛军不再是小股流寇,而是迅速集结成数支拥有明确作战目标的庞大队伍。他们的兵锋,毫不犹豫地、恶狠狠地直指河南的心脏,中原的枢纽——开封!
“开炮!给我轰!绝不能让这些贼人靠近!”
尽管早已严阵以待,但当严毕真正看清城外如潮水般涌来的白莲教叛军时,仍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心底直窜上来。
“为何……为何这帮妖人的披甲士卒会如此之多?!”
河南本地卫所兵,因崇祯十年那场藩王之乱的教训,其披甲率在整个大明的二线部队中已属翘楚,堪堪能达到七成。这曾是严毕引以为傲的资本。
然而,此刻映入他眼帘的景象,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些呐喊着冲锋的白莲教徒,身上闪烁着各色金属寒光——锁子甲、镶铁棉甲、甚至还有造型奇特的倭国具足、乃至少数欧罗巴式的半身板甲……虽五花八门,杂乱不堪,但覆盖身体关键部位的金属防护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光怪陆离却又透着致命威胁的装备水平,让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到一阵心惊。
炮弹呼啸着落入叛军阵中,掀起阵阵尘土与残肢,但后续的叛军依旧悍不畏死地踏着同伴的尸骸向前涌来。他们显然也接受过基本的训练,在盾牌的掩护下,顽强地向前逼近。
“火铳手!上前!自由射击!” 严毕压下心中的震惊,厉声下令。
“他们的甲……太杂了,但够用!”
严毕脸色阴沉。
他意识到,这支叛军绝非普通的乌合之众。
他们不仅拥有精良且来源复杂的装备,其战斗意志和战术执行力也远超预期。
尽管严毕麾下有三万余明军,但面对绵延千里的黄河堤坝,这点兵力无异于杯水车薪。
整条防线过于漫长,明军被迫化整为零,像撒胡椒面一样分散在各个关键节点驻守。他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因为任何一处疏忽都可能导致堤坝被掘,酿成滔天大祸。
相比之下,白莲教叛军却占据着绝对的主动权。他们可以好整以暇地集结优势兵力,在漫长的防线上随意选择最薄弱的一环,在自己选定的时间发起致命一击。
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态势,使得明军的防御难度成倍增加。严毕的部队如同救火队,疲于奔命,却始终摸不清叛军下一次进攻的真正方向。
白莲教对开封的猛攻持续了整整三日,城防在严毕的指挥下虽暂保无虞,却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
就在这紧要关头,得益于部分通讯渠道的恢复,消息网络开始重新建立。分散在河南各地的卫所官兵闻讯,迅速向省府集结,三路各干余人的援军从不同方向朝着开封挺进,试图为这座危城解围。
然而,这一切正中白莲教下怀。
叛军的指挥者展现出狡诈的战术头脑。他们眼见明军援兵出动,竟主动放缓了对开封严毕主力的围攻,转而集中优势兵力,利用其内线机动的便利,对明军援军实施各个击破。
在短短数日内,这三路急于赶赴开封的明军,相继在行军途中遭遇叛军主力的伏击或阻击。由于兵力分散且缺乏协同,他们在一片混乱中被先后击溃,损失惨重。
消息传回开封,严毕一拳重重砸在城垛上,心中又惊又怒。他立刻明白了对手的诡计——围城打援。叛军攻打开封是假,真正的目的是以开封为诱饵,调动并歼灭河南境内尚存的明军有生力量!
“停止向开封集结!”
严毕立刻下达新的命令,声音因愤怒而沙哑,“传令各地援军,即刻向郑州、许昌等外围要点靠拢,建立稳固的集结地,未得将令,不得再冒进开封!”
然而,这道命令下达得已然太迟。
河南明军本就因通讯不畅而指挥不灵,此刻更是雪上加霜。白莲教凭借其高效的机动性和情报优势,已然掌握了战场主动权。他们如同幽灵般在河南大地上游弋,继续寻找并打击任何试图集结的明军单位。
白莲教何时竟有了如此严密的组织、令行禁止的纪律?
他们看似是白莲教,却又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白莲教。
若有细作能深入叛军大营,仔细观察那些从基层头目到中高层统帅的核心骨干,便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共同特征——他们大多剃着光亮的头顶,脑后不见丝毫发丝。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人几乎都是在最近半年内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教众之中。他们凭借过人的武艺和冷酷的手段迅速树立威信,以铁腕整顿原本松散的白莲教众,将其打造成一支准军事化力量。
这些光头的真实身份已然呼之欲出——他们是满人,或者说,是剃发易服后伪装潜入的八旗精锐。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代理人战争。满清利用白莲教作掩护,派遣精锐混入其中,既避免与明军正面冲突,又能最大限度地消耗大明国力。
暖阁内,
当山东白莲教叛乱尚未平息,河南又莫名其妙冒出数万白莲教徒的消息接连传来时,朱由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能做的选择似乎只剩下一个——继续派兵。
“调边军入关平叛……”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立刻否决了,“不行……九边重镇,一动也不能动。”
虽然前方的战报纷乱如麻,尚未理出头绪,但这位被现实磨砺出敏锐直觉的皇帝,已然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如此大规模、几乎同时爆发的叛乱,绝不仅仅是邪教惑众那么简单,背后必然藏着更深的阴谋,肯定还有后手。
他为何会这么想?
无他,唯手熟尔——被坑得多了,自然就长了记性。
自从他登基以来,关内但凡有些风吹草动,关外的满清必定会趁机搞点大动作,这几乎成了铁律。这次,他绝不相信多尔衮会老老实实地待在盛京,眼睁睁看着大明内乱而无动于衷。
他几乎能预见到,一旦他将九边精锐调入关内,辽东防线空虚之时,满清的铁骑立刻就会破关而入,给他“整个大活”。到那时,才是真正的腹背受敌,万劫不复。
排除了边军,他掰着手指头盘算自己手中还能机动的筹码:驻扎京师的六万近卫营、二万五千新军,以及富庶的江南地区尚可调动的部队。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江南。
“大伴!”朱由检猛地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曹化淳说道,“拟旨,给浙江巡抚陆振飞!让他火速抽调浙江兵马,北上河南平叛!”
他特意强调了一句,“不必兴师动众!让他把曹变蛟,还有他麾下那支能打的 ‘顺天卫’ ,给朕派过去即可!”
曹变蛟麾下的顺天卫,其根基乃是昔日拱卫京师的精锐班底,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堪称帝国武力谱系中排得上号的强军。
其主将曹变蛟,勇冠三军,对皇帝忠心不贰。
当初朱由检意欲南巡之际,他便一心希望随驾护从。后因局势变幻,阴差阳错之下,这支劲旅并未北返,而是就此常驻于浙江,成为了插在东南腹地的一柄帝国利刃。
此军之凶悍,天下皆知。
其最辉煌之战绩,便是曾于万军丛中,以区区一万之众,正面硬撼张献忠二十万大军的轮番猛攻。
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流寇,顺天卫结阵如磐,岿然不动,阵线不曾后退半步。
他们以钢铁般的意志和卓绝的战斗力,死死钉在战场中央,不仅挫败了张献忠的锐气,更为主帅孙传庭调动其他部队完成战略合围,创造了至关重要的条件和宝贵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