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暮色渐浓,灰蒙蒙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裴炎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所有底牌都摊开在面前的狐媚女子,心中已经转过了无数念头。
他没有让对方等太久,主动开口,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
“听道友说了这么多……”
他刚一开口,那女子便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期待。
“不知道友贵姓?”她微微欠身,语气中多了几分正式,“道友可以叫我魅月。”
裴炎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魅月,这个名字倒是与她化形后的模样颇为相衬——妩媚中带着几分清冷,跟她的原型也十分相称。
“魅道友,我姓裴。”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既然你说了这么多,我也大概听懂了你的意思。
你是想找我合作,一起进入那洗灵天池?”
魅月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裴炎的说法。
裴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中也多了几分审慎:
“魅道友,暂且不提,你刚才所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即使道友所说都属实,但是几乎所有的稍微有点修为的修士都知道。
那洗灵天池对于你们异兽一族有提升血脉的作用,但是对于我一个人族修士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而且魅道友虽然没有明说,但我也能猜到,那进入洗灵天池的方法,绝对充满了危险。
对于我一个人族修士没有任何好处的地方,我为什么要跟道友一起冒这个风险呢?”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没有半点含糊。
魅月听到裴炎毫不遮掩的话语,脸上闪过一丝凝重。
她知道,这个问题如果回答不好,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她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开口:“裴道友,洗灵天池确实对于异兽作用最大,能够提升我们的血脉之力。
但是,它并不是像外界传言的那样,对人族和灵植一族没有任何好处,而真实情况是,那洗灵天池也对你们人族,甚至那灵植族群也有好处,只是没有像对我们异兽一族那么大罢了。”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裴炎,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裴炎听到对方说出这样的一番话,也感到了震惊,但是他并没有打断对方,示意对方继续说。
“从我觉醒的部分种族记忆中,虽然没有明说,但里面隐约提到,那洗灵天池对于人族,甚至对于灵植一族也是有好处的。
只不过,那好处是什么,记忆中没有详细说明。”
裴炎的眉头微微一动,但还是没有插话。
魅月继续说道:“而且,我怀疑——就像我们这些被放逐到万灵渊的守护异兽一样,这也是异兽王族的手段。
他们把洗灵天池的作用只局限在提升异兽血脉上,让你们人族和灵植一族放弃对它的觊觎。
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永远占有这个万兽原第一圣物。”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懑,几分不甘。
裴炎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魅月见裴炎此时的表情根本不为所动,她完全看不出此时裴炎的内心想法。
但是现在是她唯一的机会,所以见裴炎没有任何反应,她不由地声音变得急切起来:“我可以对道友起誓,如果我有对道友所言不实,让我身死道消,神魂俱灭!”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赌咒发誓的决绝,眼中甚至闪过一丝焦急。
裴炎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急迫,甚至不惜用这样的誓言来取信于他。
这让他心中升起一丝诧异——魅月虽然将自己的底细都摊开了,但她此时的急切程度,似乎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合作请求。
裴炎并没有任何的遮掩,而是用怀疑的声音直接问道:“魅道友,你为何如此急迫要进入洗灵天池?
单单提升血脉这个理由,就让道友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
如果道友还有别的未尽之言,还请一次性说完。”
他的话,没有丝毫情面,直接指出对方不够坦诚。
魅月听到这番话,身体微微一颤。
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裴炎并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挣扎的神情。
山风吹过,吹起她帷帽的薄纱,露出一张带着几分苍白、几分纠结的脸。
终于,魅月抬起头,露出一丝苦笑。
那笑容中,有无奈,有苦涩,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裴道友,我前面说的那些话,并没有一丝掺假。”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语速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既然道友问我为何如此急迫,我也不瞒道友。
我之所以如此急迫,是因为我的寿元问题。”
裴炎的眉头微微皱起。
魅月继续说道:“道友看我现在虽然进入了化形阶,但我并没有拥有化形阶对等的寿元。
这也是我从万灵渊中逃脱出来,成功进阶之后才发现的。”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悲凉。
“当初我们在万灵渊中被限制了修为,虽然我用血源灵蕈让自己侥幸逃了出来,并顺利进入化形阶。
但是,进入化形阶之后,我并没有获得与之对等的寿元。
我的寿元,仍然停留在四阶异兽的水平。”
她看着裴炎,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在我恢复的那残缺记忆中也提到了这一点。
并且提出了解决之道——我只有通过进入洗灵天池,让我的血脉再次提升,才能完全解除对我的封印。
到那时候,我才能拥有真正的化形异兽的寿元。”
她说完,身子微微一晃,仿佛说出这样的话,已经用尽了她最大的力气。
她低下头,不再看裴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在等待命运的裁决。
裴炎沉默了片刻。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从他的观察来看,魅月的表情、语气、身体语言,都在告诉他——她没有说谎。
尤其是那种提到寿元问题时眼中闪过的痛苦,不是能够伪装的。
其实,当魅月说出她有办法进入洗灵天池的时候,裴炎心中就已经有了决定。
他需要这个机会。
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小金。
小金在两次血源灵蕈的帮助下,已经进入了四阶,血脉也提升到了一个很高的程度。
但是,即便如此,它身上那部分隐秘还没有完全展现出来。
那部分附着在金缕猿皮毛中的信息,关系到十阶异兽的突破,关系到这方天地的终极秘密。
以裴炎目前的手段,短时间内绝对得不到三阶血源灵蕈。
他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进一步提升小金的血脉。
而洗灵天池,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如果小金能进入洗灵天池,在圣池的洗礼下,它的血脉必能再次提升。
到那时,那部分皮毛中的隐秘,或许就能完全解开。
所以,裴炎在第一时间就已经决定了——接受魅月的提议,与她合作,一起进入那洗灵天池。
但是以裴炎的性格,在有所怀疑的情况下,怎么可能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需要确认,对方是否还有什么隐瞒;需要确认,这个合作是否真的值得他冒风险。
因此,他试探性地追问了对方心中的隐秘。
没想到,竟然挖出了这样一个令人唏嘘的事实——一个从囚笼中逃出生天的异兽,却没有获得与之匹配的寿元。
她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再次冒险进入那洗灵天池,才能彻底解开封印。
至于魅月所说的“洗灵天池对人族也有好处”,裴炎倒不是完全不相信。
只是他的性格,从来不会把这种没有得到验证的事情作为一种侥幸。
他不会因为这个虚无缥缈的好处而决定是否跟对方合作。
他的决定,从来都是基于自身的现实需要。
裴炎看着眼前这个完全一副沮丧模样的女子,心中完全能够理解她的处境。
魅月此刻把她所有的底细都摊开来告诉了他,她处于绝对的劣势,只能等他做出最终的决定。
而一旦裴炎拒绝,她不但让裴炎知道了自己的很多隐秘之事,而且还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去改变裴炎的想法。
这绝对不是一种成熟的对谈方式。
但是,魅月显然别无选择。
眼前这个人族修士,不但法力深不可测,心思更是细腻精明,根本没有让她有任何找借口的空间。
魅月有一种直觉——如果自己没有把真实情况告诉裴炎,对方绝对会拒绝她的合作计划。
所以,她选择了破釜沉舟。
这也不是魅月鲁莽。
正是因为她当日与他在万灵渊中有过一次交易,知道他虽然强势,但并不会仗势欺人,才会做出这个决定。
裴炎此时开口道,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既然魅道友如此坦诚,那我也确实对你们异兽一族的至宝洗灵天池很感兴趣。
如果有机会进入,我也想尝试一下。”
魅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裴炎继续道:“不过,我还是要先了解一下,进入那洗灵天池有怎样的困难,竟然让道友迫不及待地找人合作。
我有言在先——如果道友所说的方法危险太大,即使那洗灵天池再神秘,我也是不会冒不必要的风险的。”
魅月此时还沉浸在裴炎愿意合作的惊喜中,她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之前的焦虑和沮丧一扫而空。
“裴道友,这一点请放心。”她连忙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进入洗灵天池的方法本身并不危险,只是……有些条件。”
裴炎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魅月整理了一下思绪,正色道:“按照我恢复的记忆来看,不同于那八大王族使用的正式入口,那处能够进入洗灵天池的隐秘地点,距离洗灵天池还有一段距离。
在洗灵天池正式开启后,那处隐秘的入口也会随之显现。
到那时候,我就能自动感应到那处入口的位置。”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是,能感应到入口,和能顺利进入是两回事。
按照记忆中的提示,要想顺利打通那处入口的禁制,必须有一名化形中阶以上的修士,或者两名以上的化形初期修士合作,才能做到。”
她看着裴炎,眼中带着几分笃定。
“原本我还有一些顾虑。
我想着,即使道友能顺利进入通脉境,以我们两个人的实力,恐怕还是比较吃力。
但是当我真正再次遇见道友,亲眼见到道友方才那神出鬼没的法术,我已经相信——即使只有我们两人,也完全可以顺利打开那入口的禁制。”
裴炎听到这里,总算了解了整个过程。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习惯性地摇了摇头:“魅道友高看我了。
依我看,距离那洗灵天池开启还有十几年的时间。
我们在此期间,还是要努力提升各自的实力,尽力做到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而且,虽然进入那洗灵天池的入口本身并不危险,但到时候,进入洗灵天池的可不止我们。
那八大王族的核心弟子,都会从正式入口进入。
我们现在对于洗灵天池内部是什么模样,一无所知。
如果那洗灵天池构造简单,空间狭小的话,到时候即使我们能顺利进入,一旦跟那些八大王族的核心弟子正面遭遇,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他看向魅月,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所以,在这段时间里,道友还是要打听清楚那洗灵天池内部到底是什么样子。
知己知彼,才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魅月认真地听着,频频点头。
“裴道友说得对。这件事,我会想办法打听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默契。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山谷中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灰蒙蒙的天际线处,还残留着一抹即将消失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