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门口的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开，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还在交头接耳地议论，刚才那个跪在水泥地上的年轻人。
陈旭东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慢慢把气捋顺了。
而在燕莎商场斜对面一条窄巷子口，一辆灰扑扑的奥拓车头朝外停着，跟路边其他车挤在一起，毫不显眼。
裴军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了一条缝，嘴里叼了根烟，烟气顺着窗户缝飘在外面。
他的目光越过挡风玻璃，穿过马路对面的人流和车流，盯着那辆刚刚从左转车道拐出去的红色夏利，车牌是京c打头，末尾两位是47。
车转过路口，消失在西北方向的车流里。
“就是他，没跑了！”坐在副驾的王大庆伸手指了指那辆红色夏利，“军哥，跟不跟？”
“我问问海哥和旭东的意思！”
裴军抽了口烟，拿起对讲机，摁下通话键：“海哥，旭东，有一辆红色夏利很可疑，应该就是段涛他们那伙人的车，不确定段涛在不在车里。要不要跟上去？”
对讲机里“滋啦”一声电流响，周振海的声音传回来：“大军，什么情况？”
“红色夏利，京c……73，三分钟前从燕莎东侧路口左转，向西去了。”裴军的语速很快，“车里坐了两个人，但不确定段涛在不在车里。”
坐在副驾的王大庆侧过身来，凑到对讲机跟前，补了一句：“那车在燕莎门口绕了三圈半，一直没停，边走边看。不是普通的过路车。”
“段涛肯定在车里！”陈旭东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他的语气坚决：“刚才通话的时候，我在电话里听到了商场的广播！”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振海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能不能跟？”
裴军没急着回答。
他又看了一眼红色夏利消失的方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下刚才观察到的细节。
那辆车的驾驶习惯、行驶节奏、变道频率，以及它拐弯之前有没有观察后视镜、有没有减速犹豫，这些都是判断对方是否警觉的依据。
“能跟。”裴军开口了，“但得换手。”
对讲机里又安静了一下，然后传出李闯的声音：“换手？什么意思？”
裴军看了一眼副驾上的王大庆，王大庆微微点头，算是同意他的判断。
“段涛刚才在燕莎绕了三圈半，说明什么？说明他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你让他发现屁股后面有同一辆车一直跟着，他就不会去真正的地方了。”
裴军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所以得换手。我跟第一段，海哥跟第二段，鹏举跟第三段。每辆车隔三个路口换一次，不走一条直线，见灯就拐，迂回着走。”
对讲机里安静了两秒钟，周振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大军，就按你说的来！”
“旭东，你等段涛的电话，先不要动！闯子注意保持和旭东的距离，我怕在这儿段涛还有眼睛。”
“一会儿，一旦对讲机超出范围了，就打电话。”
“好！”裴军应了一声：“他现在往西去了，我先跟上，保持距离。”
说完，裴军把烟头撇出窗外，发动了奥拓那台三缸发动机。
车子抖动了两下，引擎发出一种有气无力的嗡嗡声，跟街面上其他奥拓一模一样，混在车流里，谁也注意不到。
他挂挡、松离合、给油，奥拓慢悠悠地驶出巷子口，汇入主路车流，朝着红色夏利消失的方向跟了过去。
裴军开得不快，甚至比正常车速还慢了半拍，就跟一个技术不咋样的新手司机一样，被人按了两下喇叭也不急。
副驾上的王大庆缩了缩身子，把座椅靠背往后放了一点，半躺下来，侧着头盯着前方的路面。
“军哥，”王大庆忽然开口，“刚才旭东跪那一下......”
“看见了。”裴军打断他，“所以更得跟住了，要不怎么回去和国哥说？”
王大庆不吭声了，点了点头。
对讲机里又传来周振海的声音：“大军，跟住就行，别打草惊蛇。”
“明白。”
裴军说完这两个字，把对讲机放到中控台上，双手把着方向盘，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精准地锁定前方大约两百米外那辆红色夏利。
它在车流里不急不慢地走着，过了一个路口，又过一个路口。
裴军跟在后面，隔了两辆车，中间夹着一辆灰色面包车和一辆红色夏利，位置刚好卡在对方的侧后方视野盲区里。
第三个路口，红色夏利直行通过，裴军却打了一把方向，拐进了右侧的辅路。
奥拓在辅路上走了两百米，然后在一个小路口右转，绕了一个方形的圈子，重新回到主干道。
此时，前方约莫三百米处，那辆红色夏利依然在视野里，不急不慢地走着。
换手已经完成了。
裴军松开油门，让车速慢慢降下来，奥拓滑行到路边一棵树底下，熄了火。
他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海哥，该你了。”
对讲机里传来周振海的声音，“收到。”
周振海开的那辆黑色桑塔纳，从斜后方的一条岔道口缓缓驶出，就像刚从旁边小区里开出来的私家车一样，汇入主路车流，隔着大约二百米的距离，缀在那辆红色夏利后面。
看着前方那辆深黑色桑塔纳逐渐远去的尾灯，裴军从车上下来，打开后排车门，从座椅上拿起一套车牌，“下车，换车牌！”
王大庆没说话，打开车门，接过裴军递过来的车牌，走到车尾，开始换起了车牌。
换好车牌后，两人上车，王大庆扭头看了裴军一眼，“走不走？”
“走。”
裴军发动车，掉了个头，朝着另一条路绕了过去。
他没有跟着那辆黑色桑塔纳走同一条路线，而是选择了平行的一条街，开出去一段之后再折回来。
重新汇入主干道时，周振海的黑色桑塔纳、赵鹏举的夏利，和更远处那辆红色夏利，都还在视野范围之内。
只是若即若离，像是偶然同路的几辆车罢了。
四辆车就这样在午后的京城街头，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的间距时远时近，像河面上的四片树叶，顺流而下，谁也看不出谁在跟着谁。
红色夏利还在往西开，没有回头，没有绕圈，没有减速观望。
坐在车里的段涛，眉头紧皱，丝毫没有羞辱陈旭东后的喜悦。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陈旭东真能这么听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