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车开进了平安矿。
聂刚的车停在陈建国家门口那条水泥路上,离院门还有三五米远。
他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眼睛盯着前面陈家那两扇铁门。
铁门关着,门内传来一阵狗叫声。
聂刚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推开车门,从车上下来,跺了两下脚,扥了扥裤子,走到黑色大门前,轻敲两下,对着院子喊道:“陈总,在家吗?”
“汪汪汪....”
院子里,小黑的叫声越来越大。
“来了!”只听屋子里有人回了一声。
陈旭东推门出来,上身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没穿外套,下面穿着一条运动裤,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外走,好像早就知道来的是谁。
他走到铁门前,伸手拉开了门闩,打开大门,笑着打了声招呼:“你好,聂局!”
“陈旭东?”
聂刚上下打量着陈旭东,陈旭东也在打量着他。
聂刚属于是典型的北方长相,身材高大,浓眉大眼,只不过是脸上写满了疲惫,眼袋耷拉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陈旭东点了下头,“是我,聂局!”
“你父亲在吗?”
“在,屋里坐着呢。”陈旭东侧身让开路,顺手把门带上,朝院子里的狗窝喊了一嗓子,“小黑,别叫了!”
小黑呜咽了一声,缩回窝里。
陈旭东走在前面,推开了屋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夹着茶叶的清香。
“爸,聂局来了。”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还有一盒没拆封的中华烟。
他抬头看了聂刚一眼,没有起身相迎,也没有冷脸相对,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伸手指了指沙发,“来了,坐吧。”
聂刚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迟疑了两秒,弯腰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
陈旭东拎起茶壶,给聂刚倒了一杯茶,然后退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当起了看客。
聂刚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抬眼看向陈建国:“陈总,我今天来,为的是什么事,想必你应该清楚。”
陈建国嗯了一声,没再继续往下说。
“陈总,不瞒您说,我昨晚接到电话,一宿没睡,连夜开车到了辽河。胡局那边,我已经见过了。”
陈建国没接话,安静地听着。
聂刚继续说:“陈总,我知道,这事是聂远自己作的。他带着人拿枪来辽河,别说被抓,就是被打死在这儿,也怨不着谁。”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可不管怎么说,他是我儿子。我这个当爹的,不能眼看着他进去蹲几年。陈总,你开个条件吧。”
“聂局,你觉得我缺什么?”陈建国放下茶杯,淡淡地说道。
聂刚面色一怔,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建国缺什么?
钱?人家不缺。
权?人家在辽河这块地面上,市委书记吴玉栋、政法委书记刘本昌和他称兄道弟,道上都说他是辽河地下组织部长。
人脉?省委书记王利民都去人家厂子里视察了,春城市长林岳,和陈建国有二十多年的交情。
沉默了好一会儿,聂刚缓缓开口:“陈总,我知道您什么都不缺。”
“可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我聂刚既然来了,就做了充足的准备。”
“您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回话,拿起茶几上的中华烟,拆开,抽出一根递给聂刚。
聂刚接过来,又借了陈建国的火,两人就这么面对面抽上了。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两张各怀心事的脸。
陈旭东坐在旁边,看着这场面,心里暗自发笑。
这一波,还真让老爹装到了。
聂刚虽说现在已经不是矿务局局长了,但级别还在啊,依旧是副厅级的国家干部。
他一口一个“陈总”,一口一个“您”,姿态已经低到不能再低了。
可老爹呢,就是不接话茬,就这么晾着,摆明了就是吃定你聂刚了。
烟抽到一半,聂刚终于沉不住气了,再次开口。
“陈总,您提任何要求我都认。”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给聂远留条活路?他才20多岁,别因为这点事,把他这辈子都毁了。”
陈建国弹了弹烟灰,抬眼看了看聂刚,那张阴阳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只不过是笑得比较难看,“聂局,我问你个事。”
“你说。”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什么打算?
聂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回答道:“年后听组织安排,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挂个闲职。”
陈建国摆了摆手,“那是组织上的安排,不是你的打算!”
一旁的陈旭东,也有点迷糊,老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他不是想拿捏聂刚?
见聂刚半天没说话,陈建国继续说道:“聂局,那你想不想换个地方?”
聂刚又是一愣。
换个地方?
换哪儿?难不成陈建国还能左右东煤公司总部的人事任免?
这绝对不可能!
如果他有这种关系,在自己提出撤股,拿下铁路运输指标的时候,就会对自己动手了,不会绕这么大个弯子。
既然猜不出他的意图,索性就不猜了。
聂刚沉声说道:“陈总,您有话直说。”
可陈建国既然这么问了,就说明他有办法安排自己的去处。
陈建国靠在沙发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目光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听到个消息,东煤公司可能要解散,各个矿务局以后将归各省的工业厅。”
听完这番话,陈旭东愣住了,心说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东煤公司解散这事,陈旭东是知道的,但具体时间,他已经记不清了。
东煤公司解散后,白山省工业厅对境内三大矿务局进行重组,成为白山煤业集团,各矿务局的所有干部级别,都下调一级。
为这事,矿务局的干部一个个怨声载道,甚至还有人去工业厅讨要说法,但最后也都不了了之。
一想到这儿,陈旭东心说,我得帮张浩一把,要不他好不容易提上来的副科,不又打回原形了吗。
聂刚懵了。
东煤公司要解散,自己怎么没收到消息?
陈建国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他既然能说出来,那肯定就是八九不离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