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大马路上还没什么人。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孤零零地停在县公安局门口。
聂刚坐在车里大口大口地抽着烟。
凌晨1点多,辽东县公安局打来电话,告诉他,聂远被辽东县公安局逮捕了,理由是持械聚众斗殴。
聂刚顿时火冒三丈,恨不得立即掐死聂远。
挂了电话,他扭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杨桂梅,起身披上外套,走到客厅,打开灯,坐到沙发上。
聂刚脸色阴沉,怒目圆睁,一副随时要吃人的架势。
陈建国当日的羞辱,就仿佛是在昨天,历历在目。
聂刚怎么也没想到,聂远居然会带着复兴的社会人,去辽河找陈建国、陈旭东爷俩报仇。
这不猪脑子吗?!跑别人的地盘去报仇,还是带着拿刀拿枪的是社会人?
他真不知道聂远心里怎么想的。
可聂远毕竟是他亲儿子,就是心里再生气,也不能不管啊。他开了一晚上的夜车,天蒙蒙亮,才进入辽河。
聂远坐在车上,掏出大哥大,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拨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聂远苦笑了一声,“人走茶凉啊!”
他索性把大哥大扔到副驾上,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这一等,就等到了早上八点。
胡海东到局里上班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门口停着的这辆黑色轿车。
他挑了下眉,转头对身边的民警说:“一会儿有人找我,就说我在开会。”
民警点点头,没多问。
聂刚搓了搓脸,打起精神,将车开进县公安局大院,下了车,走进办公楼,直奔胡海东的办公室。
副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一个年轻的民警正在里面收拾文件。
聂刚敲了两下门,走进办公室,“同志,你好,我找下胡局长。”
“胡局在开会,您先坐走廊里等一会儿吧。”
聂刚点点头,也没多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他坐在那儿,抽了三根烟,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看着民警进进出出副局长办公室,却始终不见胡海东的身影。
此刻,聂刚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就算知道胡海东是故意晾他,又能怎么样?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能忍着。
又过了半个小时,胡海东终于“开完会”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茶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聂刚,脸上挂着礼貌性的微笑,“聂局,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我已经不是局长了,还是叫我聂刚吧!”聂刚站起身,惨笑了一声,直言道:“胡局长,我想见见我儿子。”
“聂远啊。”胡海东点点头,“行,我带你去。”
他带着聂刚往审讯室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说:
“聂局,这事不太好办。昨天晚上抓了六十七个人,光查身份、做笔录,就忙活了一宿。你儿子是主犯,持枪聚众斗殴,性质比较严重。”
聂刚没说话。
胡海东推开审讯室的门,聂远正趴在桌子上打盹,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看见聂刚,眼睛一下就红了。
“爸!”
聂刚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爸!是陈旭东坑我!”聂远带着哭腔喊道。
聂刚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胡海东,“胡局长,能不能让我和他单独说两句?”
胡海东想了想,朝里面的民警点了下头,三个人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聂刚走到聂远面前,没有急着开口,只是低着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浓浓的失望。
“聂远,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爸,是陈旭东......”
“别提陈旭东!”聂刚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我问你,你带六七十号人,拿二十多把枪,从复兴跑到辽河来,你是来打陈旭东的,还是来给人家送人头的?”
看着父亲铁青的面庞,凌厉的眼神,聂远怕了,声音哽咽道:“爸,我真知道错了,你不能不管我啊。”
聂刚从椅子上起身,长叹一声,转身朝着审讯室的门口走去。
“爸.....爸.....爸.....”聂远坐在审讯椅上一遍遍地呼喊,聂刚没回头,只是在门口停了一下脚步,就推门出去了。
门外,胡海东靠在墙上,见他出来,直起身,“聂局,这么快就说完了?”
聂刚点了下头,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胡局长,这件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胡海东笑了一下,“聂局.....这种事怎么处理,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聂刚懂了。
他点了点头,“胡局,能不能借你办公室电话用一下?”
“好!”胡海东应了一声,转身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聂刚说了声“谢谢”,赶忙跟上脚步。
来到办公室门口,胡海东推开门,指了指桌上的电话,“你进去打吧,我就不进去了,别太久哈。”
聂刚点了下头,独自一人走进办公室。
胡海东坐在聂刚刚坐过的位置,点了根烟,抽了起来,脸上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办公室里。
聂刚站在办公桌前,拿起电话,迟迟没有拨号,想了一会儿,又把电话放下了,转身出了办公室。
“聂局,这么快打完了?”胡海东从长椅上站起,笑着问道。
“胡局,我还是亲自过去一趟吧。”聂刚说。
胡海东点了下头,“也好!”
“谢了,胡局,那我就先走了。”聂刚伸出手,和胡海东握了握手,转身走了。
“聂局,陈建国今天应该在家。”胡海东对着聂刚的背影,喊了一句。
闻声,聂刚转过头,朝胡海东浅浅地鞠了一躬。
下了楼,坐进车里,聂刚没急着启动车子,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陈建国会见他吗?
他觉得会。
陈建国要是想把他往死里整,胡海东今天就不会见他,更不会和他说,陈建国应该在家。
枪是真枪,人是真抓了,但没开枪伤人,没出人命,性质就摆在那儿。
聂远判还是不判,怎么判,这里面都是有弹性的。
弹性在谁手里?
毫无疑问,在陈建国手里。
聂刚深吸一口气,睁开眼,脑子里突然浮现一个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