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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内瓦车站的站台上,蒸汽机车的白雾、搬运工的吆喝、不同语言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

塞缪尔与鲍里斯一前一后走出站台,后者的脚步比之前轻了些——

他身上那套在因斯布鲁克淘换来的宽大外套和同色长裤,虽然掩去了军装的凌厉,却也让他走起路来布料窸窣作响,像头披着毯子的熊。

鲍里斯微微垂下头,让塞缪尔交于他的那副眼镜滑到鼻尖,视线越过镜框上缘,斜睨着身前的塞缪尔:

“然后呢,接下来往哪边走?总不能站在这儿晒太阳吧。”

塞缪尔目光缓缓扫过车站前的景象,马车、行人、报童……

他抿了抿嘴,沉吟道:“嗯……亨利不会让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说不定……会有只蝙蝠什么的,叼着张字条飞来?”

“哈-哈-,”鲍里斯疤痕扭曲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所以你自己也不知道那老吸血鬼把你诓来到底想干什么?”

“亨利肯定会留信号的,”塞缪尔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观察着周围建筑的拐角,“比如某种图案,某种标记……”

“——比如那个?”

鲍里斯突然打断他,用下巴朝车站出口外的街边示意了一下。

塞缪尔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一辆深绿色的军用小汽车停靠在路边,在这个以民用马车为主的街景中,其刚硬的线条和醒目的军绿色着实扎眼。

但真正让塞缪尔和鲍里斯多看一眼的,是那辆车刻意展示的车门标识。

一个简洁的六边形徽记,漆色饱满,牢牢印在深色的车门上,徽记中心,是四个清晰有力的字母:

ZENo

——芝诺。

“看来,弗拉德阁下的‘蝙蝠’……块头有点大。”鲍里斯活动了一下藏在宽大袖管下的手指。

———————————

“废物们,别掉队,继续!”

冰冷的呵斥声,被厚重的玻璃窗滤去了大半的戾气,而训练场的景象却被完整地框在其中。

亨利·弗拉德就站在窗前,身形笔挺,一如他手中那根乌木手杖。

他浅褐色的头发依旧一丝不苟,深色外套纤尘不染,与窗外雪沫飞扬、呼喝震天的训练场格格不入。

他静静看着那些穿着统一作训服、在教官严厉口令下奔跑、格斗、操练器械的年轻身影,暗红色的眼眸里映着跃动的阳光与汗水,却没什么温度。

“托勒密接到你的人了。”

身后传来玻璃与桌面轻碰的笃实声响。

亨利转过身。

这间办公室不大,墙壁是未经装饰的灰白色,挂着几幅带框的战术队形解析图。

陈设则极其简约,除了靠墙的一排嵌入式的金属档案柜,便是房间中央那张厚重的橡木办公桌。

说话的人就坐在桌后。

他看上去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虽已全白,却凌然如雪松针叶,与他棱角分明的坚毅面庞相得益彰。

略有异色的眼眸沉静如深潭,目光扫过时,带着一种洞悉世事却又漠然置之的穿透力。

但此刻,他并没有看亨利,而是垂着眼,专注地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一个玻璃罐。

罐中并无水液,却有点点微弱的荧光,正无声地漂浮游动着,像是将夏夜的几点流萤囚禁在了这方寸之间的水晶牢笼里。

亨利的目光在那闪烁着荧光的玻璃罐上停留了半秒,随即颔首。

“很好。”

办公桌后的男人这才从手中的玻璃罐上移开视线,那双异色的眼眸看向亨利,“你还是决定要做那件事?”

亨利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训练场上,一个年轻的士兵在翻越障碍时失手摔了下来,立刻被教官厉声喝骂着拖到一旁。

他平静地看着,仿佛那只是一场无声的默剧。

“非做不可。”

亨利的回答没有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男人沉默了片刻,指腹在光滑的玻璃罐壁上游走,罐中那几点幽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荡漾,“那里不是战场,没有地图,没有后援,万一……”

“万一我回不来了?” 亨利嘴角竟勾起一丝笑意,也让他的侧脸在窗外的光线中显出几分俊美。

“伊戈尔,类似的冒险,我经历得可不算少,这副躯体,这片灵魂,没那么容易彻底消散,而万一我没回来——”

“那只能说明,你从芭芭雅嘎那个女巫那儿学来的本事,还远远没到家。”

被亨利称作伊戈尔的男人额上肌肉动了一下,并未动怒,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玻璃罐。

“……随你怎么说。”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训练场隐约传来的模糊声响。

亨利向前走了几步,手杖的乌木杖头轻轻点在地板上,他换了个话题。

“你们还在找兀尔德?”

“鸽子屋的指令,从未撤销。” 伊戈尔的回答同样简短。

亨利轻笑一声:“呵,白色石屋和重塑之手之间的战争持续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早就厌倦了那些家伙发号施令了。”

这一次,伊戈尔的沉默持续得更久了一些。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些许,将他半边坚毅的脸庞笼罩在阴影里。

“命令就是命令,弗拉德。” 伊戈尔抬起头,终于再次开口。

“但我想弄清楚,1995年的阿尔蒙塔尔,到底藏了什么。”

“我至少得知道,我的士兵们到底是为何而战,又是为何而牺牲。”

“嗯,是个好将军。”亨利如此评价,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或许两者皆有。

“知道士兵为何而战,是统帅的本分,不像那些只会在地图上划线、用棋子推演的家伙。”

伊戈尔并未回应这句评价,他放下了那个玻璃罐,让它稳当当地立在桌面上,罐中那几点荧光仿佛受到惊扰,不安地加速游弋起来。

“你呢?”

“你对‘重塑之手’究竟抱什么态度,弗拉德?我从未问过,你也不曾主动提起。”

“基金会,或者芝诺,只要你愿意,总能找到位置,你的能力和知识,在任何一方都会受到欢迎。”

这不是利诱,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显而易见的事实。

亨利安静地听着,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并未散去。

“态度?”

“伊戈尔,我活得太久了,久到对立场、态度这类需要强烈情感支撑的东西,已经有些麻木了。”

“白色石屋与重塑之手的战争,是你们的战争,是你们对这个世界的未来走向所持不同理念的必然冲突,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假如重塑落败,被抹去,被遗忘,世界或许会按照你们期望的方向运行下去,那听起来不坏,至少对大多数生灵而言,是种福祉。”

“而如果,是重塑之手胜利了呢?”

他顿了顿,“他们宣称要抹去错误的历史,让一切回到所谓的‘空白时代’。”

“如果他们如愿以偿,与我,又有何损失呢?”

亨利抬起手,拂过自己一丝不苟的鬓角,优雅得仿佛在做赴宴前的准备。

“我所拥有的一切,早已与你们所珍视的历史羁绊不深,所以我无所失去。”

“或许,我还能亲眼看看,那个只在传言和呓语中存在的时代,究竟是什么模样。”

伊戈尔深深地看着亨利,仿佛要穿透他那副完美无瑕的皮囊,直视其下的灵魂内核,“这就是你选择旁观的理由?”

“我只是陈述,伊戈尔,我既非秩序的基石,也非变革的狂徒,我只是……我自己。”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训练场上,又一名士兵瘫倒在地,被教官踢着靴子催促站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亨利转过身,手杖轻轻一顿。

“是时候去迎接最后的人了。”

“希望芝诺的训练场,不会让他觉得太过无聊。”

———————————

车轮碾过积雪未清尽的路面,发出湿漉漉的沙沙声。

军车内部的空间谈不上宽敞,塞缪尔和鲍里斯并排坐在后排。

鲍里斯整个人陷在座椅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前座司机的后脑勺——更准确地说,是打量着对方脸上那个黑色的皮质眼罩。

“啧,”他从喉咙里挤出个意味不明的声音,侧头对着塞缪尔说,“这玩意儿现在挺流行?艾玛也戴一个,不过她那是左眼,而且嘛……眼睛好使的很。”

他顿了顿,舌尖顶了顶上颚,发出轻微的一声嗒,“这位嘛……看着倒是实用主义,严实,是真用不着了,还是单纯觉得这样比较有范儿?”

军官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似乎微微紧了一下,但车速平稳依旧。

塞缪尔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他对鲍里斯这种不分场合的“自来熟”有些厌烦,尤其是在情况未明的当下。

若不是几分钟前在车站外,眼前这位年轻军官准确地报出了亨利的名字,他甚至宁愿相信这辆挂着ZENo徽记的车与自己毫无关系。

但亨利……为什么会和芝诺军备学院扯上关系?

“注意你的言辞,士兵。”年轻的军官终于开口,他没回头,右眼透过车内的后视镜,刺向鲍里斯的方向。

“士兵?”鲍里斯非但没被这带着命令口吻的呵斥吓退,反而咧嘴笑了。

“长官,别这么严肃嘛,我只是好奇,毕竟一只眼睛开车,视野受限,还能开得这么稳当,是练了很久?”

“做好你乘客的本分,”军官声音更冷了几分,但依旧克制,“否则,我不介意请你自己用脚走完剩下的路。”

鲍里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倒是没再继续撩拨,“行吧~专心看路,军官。”

“我这张脸虽然不怎么赏心悦目,但看多了也不会怀孕,倒是这路……好像越走越偏了?”

“军事区域,自然安静。”一句解释,堵回了鲍里斯可能的后续质疑。

塞缪尔也懒得理会他,他的注意力已经被车外的景象吸引。

前方出现了一个设有栏杆和岗哨的入口。

哨兵看到车牌,立刻敬礼放行,车辆驶入,塞缪尔快速扫视着眼前的环境。

这里……似乎比他预想中要“小”。

并非指面积狭小,实际上视野所及的范围相当开阔,有操场、几栋不起眼的低矮营房、仓库模样的建筑,远处甚至能看到训练用的障碍场轮廓。

但整体氛围和规模,与他想象中的芝诺总部相去甚远,甚至不像一个重要基地,更像是一个前哨站,或者……一个高度专业化的小型训练或研究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