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最终在一栋风格简朴的灰色楼房前停稳。
发动机的余响尚未散尽,塞缪尔便已推开车门,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站在楼前台阶上的两道身影。
亨利·弗拉德赫然立在前方,身姿依旧挺拔,乌木手杖沉稳地杵在身侧。
而站在亨利身侧的男人,则散发出一种威风凛凛的气场,一头银发凛然不屈,面容棱角分明,手中则握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零星荧光在其中微微荡漾。
先前驾车的军官踱步到银发男人面前,恭敬地低声道:“父亲。”
“嗯,”被他称作父亲的男人微微颔首,“托勒密,先去为这两位先生安排一下休息的房间。”
“是。”被称作托勒密的年轻男子没有丝毫拖沓,转身快步地离开了。
这时,亨利的视线越过了塞缪尔,落在了他身后那个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身影上。
亨利的目光在那张布满狰狞疤痕的脸上停留了两秒,最终才确认般道:“鲍里斯?”
鲍里斯的下颌绷紧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左手推了推滑到鼻梁中段的眼镜,发出了了一声轻微的冷哼,然后就将视线瞥向一旁积雪的灌木丛了。
亨利将鲍里斯的反应尽收眼底,并不深究,转而看向塞缪尔:“看来你做出了选择。”
塞缪尔点了点头:“那三颗子弹,总会找到它们的归宿。”
话锋随即一转,“你不在你伊斯坦布尔的别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以及……”
他的目光扫过亨利身旁的男人,“……这些‘伙伴’?”
亨利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手杖表面,他侧过头,与那位握着玻璃罐的银发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他重新面向塞缪尔,“移步说话吧,塞缪尔,在走廊里站着说话,未免太煞风景了。”
……
房间内的陈设如同其外观一样简朴,甚至可以说是冷肃。
亨利走到桌边,执起一个朴素的瓷茶壶,将深红色的茶水注入杯中。
“多萝西和孩子们安全抵达布达佩斯了?”亨利将茶杯推到塞缪尔面前。
“嗯。”塞缪尔接过茶杯,目光扫过坐在斜对面、正用左手笨拙摆弄茶杯的鲍里斯。
“多亏了我们这位塞尔维亚军官沿途的‘关照’,他们平安抵达了。”
“是吗。”亨利同样将目光落向鲍里斯身上,“那么,这一路上,想必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鲍里斯摆弄茶杯的手停了下来,转而抬起,将眼前的过滤镜缓缓取下,猩红瞳孔就那样直勾勾地刺向亨利。
“麻烦?怎么会呢,弗拉德阁下,有您赐予他的那枚‘护身符’在,我哪儿敢造次?”
“毕竟,我心脏里那颗要命的玩意儿,可是和那吊坠‘性命相连’呢,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岂不是得陪葬?”
亨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看向塞缪尔:“吊坠……和子弹有联系?”
塞缪尔迎着亨利的目光,神色坦然。
“哦,那个啊。”
“我编的。”
……
鲍里斯握着茶杯的手骤然发白,陶瓷表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编的……”鲍里斯喉咙里滚出一声像是被呛到的怪响,“怪不得……”
他不再看塞缪尔,而是将全部的重压都倾注在亨利身上。
“你总是这样,弗拉德阁下,随手丢出些小玩意儿,看着我们像咬钩的鱼一样挣扎,觉得很有趣,是吗?”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了数十年的毒焰一次性喷吐出来。
“我找过你!弗拉德!在艾玛的父母被那些渣滓拖出房子的时候!在那些人类举着火把和木桩,要把我们这些怪物和勾结怪物者一起赐死的时候!”
“我像条丧家之犬,拖着只剩半条命的身体,抱着吓傻了的艾玛,几乎翻遍了每一处可能有你踪迹的传说之地!”
“我祈求过,咒骂过,用我知道的一切方式试图呼唤你!”
“但我找不到你!哪里都找不到!就像你这个人……不,你这东西,从来就没真正存在过!”
鲍里斯的话语在此停止,转而又缓缓吸了口气。
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变轻,但还是像钝刀子割着紧绷的皮革般。
“如果当时你在,那两个老实巴交的、只想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的夫妇,就不会像垃圾一样被凌虐至死吧,艾玛也不会在那么小的时候,就亲眼看着……”
他的声音缓缓顿住,别过头,几秒钟的死寂后,他才继续道:
“我走投无路……最后只能带着艾玛,像献上祭品一样,去找了瓦伦缇娜女士,好在她那里,能给艾玛一条活路。”
亨利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副平静没有丝毫裂痕,却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寻找我的人很多,每个人的理由听上去都足够紧迫,如果每一个我都回应,那我将永无宁日。”
“至于你说的那对夫妇,那是谁?”
鲍里斯定定地看着亨利,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咧开嘴笑了起来。
“看啊……看啊!多么完美的记性!多么公平的冷漠!”
“这就是永恒生命给的恩赐?活得越久,忘得越快?直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
亨利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鲍里斯控诉的对象并非自己。
室内的光线在他侧脸上跳跃,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精美绝伦的雕塑。
寂静持续了不到五秒,便被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
“弗拉德。”伊戈尔开口了,他放下那个荧光微荡的玻璃罐,“个人叙旧或许可以暂缓,你是否该告诉我们的客人你真正的打算了?”
塞缪尔也适时地开口,将目光从鲍里斯移到亨利身上:“这也是我的疑问,亨利,你不在伊斯坦布尔守着你的房子,为什么千里迢迢来到日内瓦?”
亨利仿佛也随着话题的转移,从“雕塑”状态中苏醒过来。
“这正是我请你前来的原因,塞缪尔,我需要借助你的……特殊性。”
“特殊性?”塞缪尔眼神微眯,这个词让他本能地警惕。
“是的,特殊性。”亨利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手杖的杖头,“还记得罗莎琳德吗?”
罗莎琳德?塞缪尔在记忆中搜索,一幅幅画面浮现,只是片刻,他带着不太确定的语气开口:
“你的妻子?在伊斯坦布尔你带我看过的那座……没有遗骸的坟墓。”
亨利颔首,随即又强调了一句,“最后一任。”
“所以?”
“我对她的死,还抱有疑问。”亨利眼神微眯,其中闪过一丝模糊的情绪,“所以,我打算去弄清楚。”
塞缪尔皱眉,“她离去已经快四百年了,你自己也说过,当年那些人清理得很干净。”
“所以,”亨利微微前倾身体,暗红的眼眸凝视着塞缪尔,“我并非要借助物质世界的方式来寻找答案。”
塞缪尔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待下文,连鲍里斯也暂时从自己的情绪中抽离,猩红的瞳孔转向亨利。
“我要前往冥界。”亨利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冥界?”塞缪尔下意识地重复,疑虑爬上眉梢,“那地方……真的存在?”
“自然。”亨利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而伊戈尔将军,他从一位真正的女巫那里学来了一套古老的术阵,这个术阵可以将人短暂地送入冥界的边缘,我可以借助他的神秘术抵达那里。”
塞缪尔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前往亡者的国度?这听起来像是神话传说,但考虑到眼前这位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血食怪,旁边还坐着芝诺的将军,似乎又并非完全不可能。
“那么,”塞缪尔缓缓问道,“我的定位是什么?你总不会只是需要一个送行的旁观者吧?”
亨利看着他,嘴角似乎有轻微勾起。
“我需要一个‘锚’,塞缪尔,一个确保我在完成探索后,能够从冥界返回人世的牵引。”
“而这个‘锚’,必须是一种特殊的存在——一种既能在冥界合理存在,又与生者世界有着强烈联系的有机质。”
塞缪尔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一个令人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
亨利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
“而你,塞缪尔,恰好就是这样一个完美的介质。”
“你是从冥界回归之人,你的存在本身,就镌刻着跨越生死的印记,你的身体,你的组织是再好不过的媒介了。”
塞缪尔感到自己的血液似乎正在变冷,又仿佛在某种未知的牵引下开始加速奔流。
他从冥界回归?亨利知道这具身体已经死过一次?自己甚至能感觉到伊戈尔和鲍里斯投向自己的目光发生了变化。
“冥界……回归?”塞缪尔的声音刻意带上了一丝迟疑,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是的,回归。”
亨利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在伊斯坦布尔,你与我相处的时间不短,对于一个关注你体内那些小毛病的房东来说,对你的健康进行一些额外的‘关照’,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了。”
“而你身上那种与死亡本身斩不断的联系,对于任何在生命炼金这条道路上走得足够远的人来说,都不难察觉。”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相信你的那位‘前任医生’对此也心知肚明,他是个天才,不是吗?”
前任医生?塞缪尔的心再次一沉,阿莱夫也知道?
亨利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了下去:
“从冥界归来,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视作一种复活,而复活……恰好是某些人孜孜不倦追求的领域,比如——重塑之手。”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塞缪尔。
“我甚至怀疑,勿忘我对你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关注,或许正源于此,当然,”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近乎嘲弄的理性:
“这只是我的推测,也可能他根本不知道,毕竟按照重塑之手的行事风格,像你这样奇特的个体,此刻应该躺在某张冰冷的实验台上,而非自由地行走于世。”
塞缪尔陷入了沉默。亨利的分析冷酷而尖锐,自身存在被如此直白地定义,冲击着他长久以来构建的自我认知。
“不过,”亨利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关于你是如何完成这趟‘冥界往返’之旅的,其实我并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你此刻坐在这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我能安全往返冥界的关键。”
塞缪尔眉头紧锁:“那你需要我做什么?陪着你也下到冥界,当你的灯塔?”
“不。”
亨利轻轻摇头,“锚,是固定船只,而非与船只一同沉入深海,你需要留在生者的世界,至于媒介……”
“只需要你的一点静脉血,就足够了。”
塞缪尔嘴角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又是血?你们这些炼金术士,对别人的血是不是有点过于热衷了?”
亨利轻笑出声:“当然不,塞缪尔,理论上,一节指骨,一块皮肤,甚至给你做个阑尾手术……都可以。”
“不过,鉴于你在伊斯坦布尔我那小小的别墅里,对掌心取血都表现出‘怕疼’的姿态,我想,还是选择相对温和的方式比较好。”
塞缪尔无言沉默一段时间,最终妥协,“……行吧,现在就要吗?”
“不必急于一时。”
亨利重新靠回椅背,“取血本身简单,但要让这份血液在跨越生死边界时依旧能发挥锚的作用,需要一些小小的仪式辅助。”
“今天你先好好休息,仪式明天进行。”
“仪式?” 塞缪尔听到这个词汇,本能地警觉起来。
“放松些,不是什么危险或者邪恶的仪式,我以……嗯,我以这杯红茶担保?”
亨利举了举手中的茶杯,语气轻松。
尽管亨利说得轻描淡写,塞缪尔还是感到后颈似乎掠过一丝凉意。和这些老怪物打交道,再多的安全保证也难免让人心里打鼓。
“那么,” 伊戈尔适时地开口,他站起身,“托勒密应该已经安排好了,今晚你们就在这里休息。”
仿佛是为了响应他的话,敲门声随之响起。
“进。”
门被推开,先前那名独眼的年轻军官——托勒密,站在门口:“父亲,房间已准备好。”
“带他们去。”
“是。” 托勒密侧身。
塞缪尔站起身,对亨利和伊戈尔微微颔首,鲍里斯也慢吞吞地站起来,将那副过滤镜重新架回鼻梁。
……
托勒密走在前面引路,塞缪尔沉默地跟在后面,打量着这条简洁的走廊。
鲍里斯则拖沓着步子,宽大的外套摩擦出声响,使得塞缪尔略感烦躁。
忽然,鲍里斯像是闲聊般开了口,是对着塞缪尔说的:“看见没,小子,这才叫军营,跟我以前在色雷斯阵线蹲的那些泥坑窝棚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是修得跟个大棺材似的,方方正正,一点活味儿都没有。你们芝诺的人,平时就住这种地方?不怕做噩梦?”后半句他是对着前方的年轻人喊道。
托勒密连头都没回:“基地设计首要考虑功能性与安全,至于睡眠质量,规律作息与充足训练通常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哦——规、律、作、息。” 鲍里斯怪腔怪调地重复了一遍,“小士兵,你今年多大?有二十吗?脸上褶子都没两条,口气就跟念条例似的。”
“年龄与职责无关,我只是奉父亲的命令保障基地秩序与安全,仅此而已,‘先生’。”
“奉命……呵,又是奉命。” 鲍里斯嗤笑一声。
“让我猜猜,你这只眼睛,也是‘奉命’没的?”
“你——!”托勒密终于停下了脚步,左手瞬间紧绷,转过身。
“鲍里斯…先生,”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我的伤,如何而来,因何而受,属于军事记录范畴,与您无关,如果您对基地的安排有任何疑问或不满,可以通过正式渠道向将军提出。”
“现在,我的职责是带您前往休息室。”
“以及,提醒您,这里是芝诺军备学院的管辖区域,任何试图挑衅、破坏纪律或无故滋事的行为,都将依照相关条例处理。”
说完,他不再看鲍里斯,转身继续前行。
鲍里斯自言自语:“啧,我就随口一问,那么大反应……跟踩了尾巴似的。”
塞缪尔的目光从托勒密绷紧的后背移开,侧头瞥了鲍里斯一眼:“我得提醒你一句,鲍里斯,我们的身份在这里都不太光明。”
“你在人类世界混迹了几十年,你最该明白的,不就是‘隐藏’两个字吗?”
“还是说,你在亨利那里没讨到便宜,憋了一肚子火,就想在这种地方找点面子回来?”
鲍里斯喉咙里发出一道模糊的声调,像是被戳破的皮囊泄了气,他没有反驳,只是加快脚步,跟上了托勒密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