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天气与昨日并无二致,灰蒙蒙的。
早餐后不久,托勒密便再次出现,将塞缪尔带离了居住区,穿过基地内部几条愈发僻静的通道。
人员逐渐稀疏,最终来到一扇看似普通的灰色金属门前,伊戈尔将军已等在那里。
“父亲。”
“在外面守着。”
“是。”
伊戈尔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对塞缪尔微一颔首,便推开了那扇灰色的门。
门后并非房间,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墙壁是粗糙开凿的岩石,嵌着的壁灯散发出冷白色的光,照亮了脚下。
走下约两层楼的高度,一条短促的甬道出现在眼前。
继续往前,甬道尽头是一面巨大的弧形观察窗。
透过这面厚重的、可能是防弹材质制成的玻璃,塞缪尔看到了内部的景象。
那是一个利用天然岩洞扩充而成的广阔空间,挑高惊人,亨利的身影就在其中,正背对着他们,似乎在检查什么。
他今天换了一身更便于活动的深色衣裤,外套脱下了,只穿着衬衫和马甲。
其身旁则摆放着一把躺椅,表面覆盖着深色的皮革,两侧延伸出黄铜材质的机械臂。
但最吸引塞缪尔目光的,是椅子右侧一座半人高的石质基座。
基座上竟悬浮着一颗似水晶般的心脏!
它约有拳头大小,完全透明,内部却并非实心——无数细如发丝的金色脉络在其中蜿蜒,像是活体的血管系统。
而这些“血管”中,正流淌着某种淡金色的流体。
最诡异的是,它在跳动。
伊戈尔走向侧面一扇更小的金属门,伸出手,门应声向内侧滑开,门后是缓冲区,再往里才是主室。
“进去吧。”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踏入缓冲区。
内门开启的瞬间,他感到空气的变化——更冷,更稠密,带着浓烈的像是刚刚熄灭的蜡烛芯味。
“很准时。”
亨利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目光扫过塞缪尔。
塞缪尔的视线落在那颗悬浮跳动的水晶心脏上。
“那是什么?”
“与待会的仪式有关。”
我当然知道它和仪式有关,塞缪尔眼角跳动了一下,“我问的是什么仪式?具体要做什么?”
亨利走向那把覆盖着深色皮革的躺椅,手指拂过一侧冰冷的黄铜机械臂。
“仪式并不复杂,核心是‘欺骗’。”
“欺骗谁?”
亨利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你还记得,死亡是什么感觉吗?”
塞缪尔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沉默着,等亨利继续说下去。
“我需要你的血,但不是此刻流淌在你血管里的这些,我需要的是,当你的灵魂被冥界的引力捕获,在生死边界徘徊那一刻——也就是你上一次死亡时,所流出的血液。”
“那个时刻,你的血液会携带最清晰的死亡印记,那才是完美的‘锚’。”
“再次体验死亡?”塞缪尔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听起来,这不像是什么无害的心理暗示。”
“放松,塞缪尔。”亨利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却更让人警惕。
“这只是最深层次的感官欺骗,配合一些辅助手段,让你在生理和心理上短暂地相信自己正在经历死亡。”
“对于一具身心健康的身体而言,这不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你只会感觉到,但不会真正经历。”
塞缪尔没有被完全说服,他提出了更深层的担忧:“就算仪式本身安全,那么之后呢?你带着我的血前往冥界,会不会反而吸引那个世界里……某些不欢迎访客的存在?因为我这所谓的‘特殊性’?”
“有可能。”亨利坦诚得令人意外,“任何与冥界相关的操作都伴随风险,但这正是我需要的——足够的特殊性,才能确保锚的牢固。”
“我想知道你对冥界到底了解多少?”
塞缪尔追问,他需要弄清楚风险,万一冥界某些危险的存在发现了亨利携带的锚,从而察觉到本不应留在生者世界的自己,那么自己会不会被它们盯上?
亨利沉默了片刻,“关于冥界的具体规则,我所知确实有限,即使有古老的记载支持,其也往往互相矛盾。”
“若论对那个世界的了解,恐怕只有曾与伊戈尔将军交易、提供那个术阵的那位女巫才算得上真正的行家。”
塞缪尔顺着他的描述看了一眼外面的伊戈尔,水晶心脏搏动的声响循环往复。
“我还有一个要求。”
亨利微微偏头,示意他说下去。
“仪式之后,取出鲍里斯心脏里的子弹,一个完整且强大的血食怪,比一个被禁锢的伤患有用得多。”
亨利看了塞缪尔几秒,似乎是在衡量塞缪尔提出此要求的更深层意图——是纯粹的实用主义,还是对鲍里斯那份过往的一丝补偿?
“很合理,仪式完成,媒介制成之后,我便取出那枚子弹。”
亨利的话音落下,对塞缪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那张覆盖着深色皮革的躺椅。
“那么,就请入座吧,过程不会太久,但可能会比较难忘。”
塞缪尔也不再赘言,走向那张躺椅,依循亨利简洁的指示躺下。
“闭上眼,塞缪尔,跟随我的指引,回忆你最后记得的温暖,然后,准备将它遗忘。”
塞缪尔闭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蜡烛芯和尘埃气味的空气。
亨利没有看塞缪尔是否照做,而是后退一步,到石质基座旁,目光落在那颗兀自跳动的水晶心脏上。
没有夸张的动作,他只是用低沉的声音,仿佛在与某种古老规则对话的语调开口:
以沉寂之门扉守护者之名
以贯穿生灭之螺旋的轨迹为引
此地非生,亦非永死,乃是夹缝,乃是回响
吾乃跨越时光之渡者,手持禁忌契约之钥匙
随着他的吟诵,岩洞内的光线开始扭曲,唯有那颗水晶心脏,内部的淡金色流体奔腾如沸,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光芒,将亨利的身影拉长成一道巨大的摇曳阴影。
窗外,伊戈尔将军的站姿没有丝毫变化,但他手中那玻璃罐里的荧光,却像被狂风吹拂的磷火,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碰撞。
血脉为舟,记忆为帆
追溯那被遗忘的渡口,重历那断开的瞬间
冥河之水,倒映往昔
让此身再度聆听……来自彼岸的呼唤
最后一句如同号令,一种奇异的抽离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塞缪尔。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钩子,轻轻勾住了他意识的边缘,将他从身体里向外、向下拖拽。
没有预想中的黑暗或痛苦,反而像是坠入了一片缓慢旋转的洋流,无数画面、声音、气味……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得可怕。
他看到了自己——不是塞缪尔,而是自己。
他看到了学生时代和死党在球场边插科打诨,对未来满怀憧憬又茫然;
他看到了毕业散伙饭上,大家笑着拥抱,说着“苟富贵勿相忘”,眼底却藏着对分道扬镳的隐忧;
他看到了深夜加班,电脑屏幕的冷光照亮疲倦的脸,手机上是主管催促的未读信息;
他看到了节庆回家,父母在饭桌上唠叨又温馨的家长里短……
然后是——那场雨。
不,是“暴雨”。
它带着工业城市特有的潮湿与微尘气,违反重力,向着令人窒息的天穹倒流。
城市在脚下旋转、扭曲、融化……黑暗像粘稠的墨汁,从天空的裂缝倾泻而下,吞噬一切。
他的意识,仿佛也成了那倒流雨水的一部分,被无可抗拒地向上、向那片终极的黑暗拖去……
然后,坠落。
坠入另一片记忆的沼泽。
湿冷的雾气,咸腥的海风,是利物浦的码头。
一张模糊的、属于“塞缪尔”的脸,在镜子里刮着胡子,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光。
然后是旧金山,金融区玻璃幕墙刺眼的反光。
键盘的敲击声,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咖啡的酸涩。
一个穿着体面、笑容迷人的男人拍着他的肩膀,说着关于“未来”和“机会”的谎言。
接着是数字的崩塌。
信用卡账单,催缴通知,银行冰冷的语音,房东最后通牒的眼神,门锁被换掉时冰冷的“咔哒”声。
冷。
无休止的冷。
旧金山并不总是阳光,桥洞下的风,裹着垃圾和绝望的味道,路人匆匆避开的眼神,比寒风更利。
最后是水。
旧金山湾暗绿色的水,一种沉重的疲惫拽着他向下,向下。
水压挤压着耳膜,视野被昏暗和浮动的水草遮蔽,肺叶里最后一丝空气变成火烧般的痛楚,然后……是冰冷刺骨的液体涌入,淹没一切感官的、终极的窒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最后的挣扎:肺部火烧火燎,四肢无力地划动,视线因缺氧和寒冷迅速模糊、变暗。
他想控制这身体向上游,却发现自己只是一个被困在记忆里的旁观者,只能眼睁睁体验着绝望的下沉,感受着生命随着意识一同沉入黑暗的河床……
视线,在气泡和逐渐弥漫的黑暗中,彻底模糊……
岩洞内。
那颗水晶心脏搏动的节奏,忠实地映射着塞缪尔意识深处的风暴。
它时而急促狂跳,如同溺毙前的最后挣扎,时而微弱缓慢,仿佛生命之火即将熄灭。
最终,在塞缪尔于幻象中彻底沉入河床、停止呼吸的刹那——水晶心脏,也随之猛地一颤,然后,停摆了。
淡金色的流体凝固在透明的“血管”中,光芒迅速黯淡。
“差不多了。”
亨利一直密切注视着水晶心脏的状态,当它完全停止跳动的瞬间,他眼中精光一闪。
他上前一步,左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一支造型奇特的注射器,针头极长极细。
针尖精准地刺入塞缪尔因紧绷而凸起的颈侧静脉。
暗红色的血液,被缓缓吸入水晶注射器,然后顺着中空的管道,缓缓地被“导引”而出,滴落在亨利早已准备好的骨质小皿中。
血珠落入皿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仿佛有千斤之重,皿底那些看似装饰的符文瞬间被激活般,流过一层短暂的幽暗光芒,随即隐没。
而就在此时,那静止的水晶心脏,内部那沉寂的淡金色流体,毫无征兆地、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
窒息感如潮水般退去。
塞缪尔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并非躺在冰冷的躺椅上,也并非在旧金山湾的河底。
四周是……水?
没有温度,没有浮力,也没有浑浊的泥沙和水草,甚至没有濒死的窒息和绝望。
这是哪里?幻觉的残余?还是……仪式出了差错?
他异常清醒,甚至能感觉到水流划过皮肤的触感。
他尝试移动手脚,可以动了,但身体沉重,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他上浮。
既然无法向上,那就只能顺从牵引,他开始向下沉去。
更深,更沉。
绝对的光线剥夺,时间与方向感在这里失去意义。
不知“下潜”了多久,在绝对的黑暗深处,他看到了——
一缕光。
那光并非照亮什么,它本身就是一条“线”,纤细且无限延伸,看不到起点,也望不见尽头,呈现出一种温暖而纯粹的金色。
塞缪尔的意识被它吸引,缓缓沉到金线旁边。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了手,指尖轻轻碰向那根金色的线。
触碰到的一刹那。
他看到自己伸出的那根手指,从指尖开始,如同被橡皮擦去,又像投入静水的倒影被涟漪打散,开始无声地虚化、分解,化为比周围更虚无的存在。
而这分解并未停止,正沿着手指,向着他的手掌、手腕,乃至更深处蔓延!
一种超越死亡的、源自存在本身被抹消的大恐怖,攥住了塞缪尔!
我会消失。
彻底地。
连同所有记忆……
“嗬——!!!”
塞缪尔猛地睁开了真实的眼睛,从躺椅上弹起,肺叶剧烈抽吸着带着蜡烛芯味的空气。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视觉从一片模糊的金色,迅速聚焦到岩洞粗糙的穹顶,然后是亨利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
“哦?”亨利微微挑眉,暗红色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意外的神色,但很快被惯常的淡然覆盖。
“你的生理机能恢复得比预计慢了些,”他饶有兴致地看向冷汗涔涔的塞缪尔,语气甚至带着点揶揄:
“我还以为,你真的一不小心在那场回忆里找到归宿,不打算回来了呢。”
塞缪尔急促地喘息着,手指下意识地抓握,感受着身下皮革的真实触感,试图驱散那残留的虚无感。
那颗悬浮的水晶心脏,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平稳的搏动,内部的淡金色流体规律地流淌着,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喘息逐渐平复,但胸膛里那过速的心跳和骨髓深处残留的战栗,却难以立刻驱散,塞缪尔撑着躺椅边缘坐起身。
“……我刚才,除了那些记忆,好像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哦?”亨利正用一块绒布,小心地擦拭着那支水晶注射器针尖,“说说看。”
塞缪尔试图描述那种诡谲体验:“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然后,出现了一道光,有一条金色的丝线,在绝对的黑暗里……我碰了它,然后……”
他艰难地描述着那种存在被擦拭的感觉,这比溺毙的记忆更令他后怕。
亨利放下注射器,端起那个盛放着塞缪尔血液的骨质小皿,走到一旁的工作台前。
“那不是你的记忆吗?塞缪尔。”
塞缪尔沉默了几秒,无论是自己亦或是‘塞缪尔·莱恩’的人生轨迹,都不该有这样诡异的体验。
“应该……不是。”
亨利语气随意:“或许是深层意识在极端状态下产生的某种投射,类似清醒梦,但更为混乱和象征化。”
“不必太过在意,大脑为了保护自己,有时会编织出比现实更离奇的故事。”
塞缪尔可不这么认为,那种消失的感觉太过真实,但他此刻也毫无头绪,更缺乏证据去反驳亨利那套解释,只能将翻涌的疑虑暂时压下,目光转向亨利手中的工作。
“这就可以了?”
“还不行,需要一点加工,把它封装起来,以确保在跨越生死边界前,不会被时间消磨殆尽。”
塞缪尔看着那在亨利手中逐渐变化的血液,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他伸手入怀,从贴身衣物内取出了那枚温热的吊坠。
“说到梦……”塞缪尔将吊坠递向亨利,“之前在列车上,我也做过一个不太一样的梦。”
亨利停下手上动作,目光落在吊坠上,暗红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纹荡开。
塞缪尔简略描述了那个被巨大红月笼罩的诡异空间,寂静的车厢,以及那个无声出现、一袭黑裙的神秘女人。
亨利终于伸出手,用指尖拈起了那枚吊坠。
吊坠在他苍白的指尖轻轻晃动,其上的纹路在光线折射下,似乎有微光流过。
然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音量低语了一句:“她倒是……挺‘乐于助人’。”
“什么?”塞缪尔没听清。
“没什么,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她对你应该也没有恶意。”
亨利将吊坠递回给塞缪尔,“留着吧,说不定未来遇到我的某个……不太安分的同族时,它能像对鲍里斯一样,给你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
塞缪尔接过失而复得的吊坠,他想了想,将吊坠重新戴回颈间。无论如何,这东西能避免被血食怪感染种攻击,单就这一点,就是个不错的护身符。
亨利再次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工作,“你可以去把我们的塞尔维亚朋友叫来了,我处理最后工序的时候,可以顺便把他心脏里那颗小麻烦取出来。”
塞缪尔点了点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最后看了一眼那颗在基座上平稳跳动的水晶心脏,和正在专注调整工作台上某个刻度的亨利,转身走向来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