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
有轨电车叮当作响的铃声在圣地亚哥的街道上肆意传递。
街道两旁,老旧的殖民风格建筑与方正死板的混凝土现代楼房尴尬地挤在一起,玻璃橱窗里展示着晶体管收音机和颜色鲜艳的塑料制品。
塞缪尔和斯科特走在车站外的人行道上,与周遭匆忙的上班族和学生格格不入。
斯科特换下了那身污渍斑斑的囚服,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和卡其裤,只是那头乱发和眼里的血丝,依旧诉说着长期监禁的痕迹。
他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隐约露出线圈和电池盒的轮廓——是他那些宝贝仪器。
“然后呢?”斯科特调整了一下背包带,看向塞缪尔,“我们到了,接下来去哪找你的……人?”
塞缪尔扯了扯嘴角,目光投向街道深处,“很遗憾,看来重塑之手的人都有个共同爱好——打哑谜,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在这里,仅此而已。”
“哈。”斯科特发出一声嗤笑,“在这里,圣地亚哥可不小,这座城市现在少说也有一两百万人,而且,我对这里比对科马拉的地下水管分布还要陌生。”
塞缪尔没有理会他话里的刺,目光落在广场边缘一个售卖报纸和地图的摊贩身上。
1966年的圣地亚哥,报纸头版上印着弗雷总统严肃的面孔,以及关于土地改革和铜矿国有化辩论的大标题。
他闭上眼睛,指尖摩挲着手杖温润的纹理,让卡利姆那歪斜的字迹在脑海中重新浮现:
“信上还提到两样东西:葡萄酒,和马普切人的传说。”
“马普切人?”
斯科特皱起眉,本能地检索自己关于南美的浅薄知识,“这里的原住民?印第安人?”
“差不多,智利南部和阿根廷部分地区的原住民,以勇猛和抵抗殖民者闻名。”
塞缪尔解释着,目光扫过街边一个卖编织地毯的小摊,那些图案带着鲜明的印第安风格,但摊位主人却是个混血面孔的妇人。
“不过在1966年的圣地亚哥,他们大多被同化,或者被挤到社会最边缘了,公开的马普切文化展示不会太多。”
研究者的本能让斯科特暂时忘却了处境:“所以,假设你的目标真与这马普切传说相关,那他肯定就不会在那些明信片上的景点,他得去接触那些懂这些东西的人。”
“对。”塞缪尔肯定了斯科特的推断,“而‘葡萄酒’……智利盛产葡萄酒,这本身不稀奇,但将它与‘马普切传说’并置,就显得有些特意了。”
“可能指的是某种与马普切传统有关的特定酒饮,也可能是一个隐喻,或者干脆就是某个地方的名字、招牌。”
斯科特耸了耸肩,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随之晃动了一下,“很遗憾,我的研究领域不包括南美城市地理学。”
“如果有个导游说不定就可以方便许多。”塞缪尔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这地方有没有重塑的联络点?那帮家伙理论上应该无处不在。
斯科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科马拉积攒的阴郁:“导游?带我们去买明信片和羊驼毛玩具吗?我们需要的是地头蛇,或者一个足够‘配合’的信息源。”
塞缪尔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侧过头:“你能直接问出我们想要的东西?我记得梅林提到过你擅长催眠……”
“自然。”斯科特毫不客气,“但前提是,你得先找到那个‘知道答案’的人。我不能凭空从一个流浪汉脑子里挖出答案。”
两人继续沿着人行道前行,穿过热闹的集市区域。
人群拥挤的体味,小贩的叫卖声,街头乐手断续的手风琴声……
塞缪尔向前走了十几步,在一个卖烤玉米的摊子旁自然地停下,仿佛对那焦香产生了兴趣。
就在他侧身让过一位拎着菜篮的老妇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他和斯科特之间滑过。
斯科特只觉身侧背包似乎被什么东西轻微地刮蹭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转头,只看到一个背影灵活地挤进几个观光客中间。
塞缪尔没有回头,很快就从摊位上收回目光,对有些警惕的斯科特说:“走了。”
“嗯。”
斯科特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冷光,“动作挺干净,我都没看清脸。”
“一个小子,棕黑色卷发,混血,格子衬衫,左手手背有道浅疤……”塞缪尔如此描述。
斯科特回忆了一下,确实没看清正面,“老手,在这种人流里,能这么快消失,他对这片街区了如指掌。”
“是一个向导的人选,”塞缪尔嘴角勾起,“而他总得看看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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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街区外,一条堆满废弃木箱和锈铁皮的小巷深处。
那个格子衬衫的扒手正蹲在一个倒扣的破木桶后面,背对着巷口,快速翻看着刚到手的皮夹。
“见鬼……”他嘟囔着地方语言,语气里满是失望。
皮夹里只有几张薄薄的智利比索,几枚硬币,还有一张从欧洲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船票。
他啐了一口,正要把皮夹里层也扯开看看有没有夹层——
“胡安。”
扒手浑身一激灵,猛地弹起来,看向声音来源。
巷子另一头稍微亮堂点的出口,此刻正站着两个人。
他们都穿着不起眼的深色夹克,说话的是个下巴留着青胡茬的壮汉。
“马蒂亚斯……”扒手胡安连忙把手里的船票和空皮夹展示了一下,又拍了拍自己刚塞进钱的裤兜,“就这点,还有个空壳子,那外国佬看着体面,其实穷酸得很。”
马蒂亚斯没看那点零钱,目光在空皮夹和船票上扫过:“就这?两个外地人跑到这闹市,就带这点玩意儿?你没摸干净?”
胡安叫屈,“我盯了他们一路,有一个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大包,看着挺沉,但一直没离身,我没找到机会,另一个……就这个,”
他指了指皮夹,“身上除了这个,就手里那根棍子。”
“棍子?”
“对,手杖,木头做的,头上包着金属,看着挺亮。”胡安比划了一下。
“瘸子?”
胡安回忆了一下塞缪尔走路的姿态,肯定地摇头:“不像,他走路稳当着呢,倒更像在电影里看的那些老爷们拄着的那种。”
马蒂亚斯和身旁那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同于寻常猎物的兴趣。
而在他们视线之外,巷口另一端一栋矮房子的铁皮屋顶阴影下……
“看来你的向导不止一个,还自带同事。”斯科特手中调试着一个约莫老式电话大小的金属仪器,仪器顶部伸出一段由铜构成的磁性线圈天线。
塞缪尔的目光移到斯科特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上,“我有点好奇他为什么扒我?你那一背包的宝贝,怎么看都更值钱。”
“你的气质在这里本身就足够显眼了,”斯科特手指在仪器侧面的旋钮上轻轻拨动。
“在这里,一个看起来镇定、还拿着精致手杖的外国人,怎么看就是个从美国或欧洲来的,对本地风险一无所知老爷。”
“不逮你逮谁?”
塞缪尔哑然。
但无论怎样,他们看上去只是普通的罪犯,没什么威胁。
塞缪尔率先表态,手杖轻轻一点地面,身影已从阴影中走出,不疾不徐地踏入巷子。
斯科特嘿嘿一笑,将仪器天线稍稍压低,轻松地跟了过去。
巷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马蒂亚斯和同伴猛地扭头,身体骤然绷紧,小扒手胡安看清是塞缪尔两人,脸色白了一瞬,下意识地往马蒂亚斯身后缩了缩。
“两位……迷路了?”马蒂亚斯警惕道。
塞缪尔在距离他们几步外停下,目光扫过马蒂亚斯手中那个干瘪的皮夹。
“钱,你们可以留着。”
他开口,用的是带着英国口音、但足够清晰的西班牙语。
“就当是……回答几个问题的报酬。”
马蒂亚斯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没看塞缪尔,而是和身旁同伙交换了一个眼神。
“报酬?先生,我们恐怕付不起您想要的答案,不过……”
他顿了顿,下巴朝塞缪尔手中的乌木手杖扬了扬。
“我倒是挺喜欢您这根小棍子,不如把它留下,然后您二位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大家都省事。”
话音未落,他身旁那个同伙手已从夹克内抽出——寒光一闪,是把刃长近尺的砍肉刀。
他握着刀,不紧不慢地朝塞缪尔和斯科特走来。
塞缪尔看着逼近的刀锋,表情未变,只是抬起左手,将外套的前襟往外轻轻一撩——
腋下枪套中,“慈祥的玛利亚” 那泛着幽光的枪柄,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持刀者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哐当。”
甚至不需要塞缪尔真的拔枪,刀就被毫不犹豫地扔在脚边,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他缓缓举起了双手,动作标准得像是排练过。
马蒂亚斯脸上的假笑也凝固了,随即又被强行揉捏成一个更“热情”的表情。
“啊!哈哈!误会,都是误会!”
他大声说着,顺手将身后的胡安又往后推了推,自己也高举双手,“原来是有身份的先生!您看,有什么是我们能为您效劳的?尽管问!”
“这座城市我们熟,从武器广场到圣克里斯托瓦尔山,从最好的餐馆到任何您想去的地方,我们都能带路,保证让您满意!”
他语速飞快,试图用话语填补这突如其来的权力逆转。
塞缪尔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打断了他热情的推销。
“感谢你的坦诚。”
“不过,我这人比较谨慎,还是喜欢用最稳妥的方式获取信息。”
马蒂亚斯的笑脸彻底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和疑惑。
就在这时——
嗡……
一声仿佛耳鸣般的低吟,从斯科特手中那个不起眼的金属仪器里传出。
马蒂亚斯和他的同伙身体同时一晃。
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和眩晕感猛地攫住了他们,胃部翻搅,眼前发黑,耳中蜂鸣。
他们的眼神几乎是瞬间就涣散了,举起的双手无力地垂下,身体晃了晃,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流下一点涎水。
只有那个小扒手胡安,因为被推在最后,似乎受到的影响稍小,但也抱着脑袋蹲了下去,惊恐地看着突然呆住的两个老大。
塞缪尔瞥了一眼斯科特手中那发出诡异低鸣的仪器,用英语问道,“不会导致太强烈的神秘术波动吧?在人类政府的地盘,最好别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斯科特嘴角勾起一个带着几分得意的弧度。
“放心,塞缪尔,这是科学。不会留下物理损伤,持续时间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
他下巴朝那三个状态各异的家伙扬了扬。
“请吧,我可不会西班牙语,这美妙的交流环节,还得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