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科特手中的那台仪器停止了嗡鸣,他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侧面的旋钮,等待着他待会听不懂的问询。
塞缪尔手杖轻轻点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首先看向那个看起来是头目的男子。
“马蒂亚斯,对吧。”塞缪尔用西班牙语唤道。
被催眠的马蒂亚斯头颅抬起:“是,先生。”
“你们背后有什么势力吗?”
马蒂亚斯的嘴唇开合:“老板……我们有老板。‘卡瓦列罗斯’的老板,拉蒙,他管着这片市场。我们帮他拿东西,他给我们分成。”
“平时在哪些区域活动?”
“城区,市场,车站……有钱人逛的地方,还有各种俱乐部附近,但那里的人不好惹,有枪,我们不碰那里,除非老板特别吩咐。”
“除了偷钱包,还接别的活吗?”塞缪尔看了一眼那个持刀的同伙。
马蒂亚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合规”的业务范围:“有时候……帮人找东西,或者把东西拿走。老板说,只要价钱对,就能谈。”
“找什么样的东西?”
“不惹麻烦的东西。比如……一个外地人丢了护照,或者,一个太太想看看她丈夫在哪家酒馆喝酒。”
看来只是一个有些门路的地头蛇团伙,塞缪尔交换了一个眼神,斯科特微微颔首。
“如果我们想‘偶遇’一位对马普切人的传说有研究,并且也懂葡萄酒的先生或女士,在这座城里,有哪里可能碰到?”
这个问题让马蒂亚斯的脸上出现了思考的滞涩感。
“马普切……传说?” 他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更加空洞,“洛斯阿尔托斯俱乐部,那里的会员有身份,警察局长也有投资,有时候会举办关于本土文化的讲座,或者拍卖一些奇怪的东西。”
“还有吗?”
“还有……老劳尔杂货铺。”
“杂货铺?”
“城区靠近大学那边,对外是个卖酒的小店,老板是个老头,只有被邀请才进得去。”
塞缪尔紧接着追问:“具体点,靠近大学哪里?或者标志性建筑。”
马蒂亚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球上翻,像一台过载后死机的机器。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墙角的小扒手胡安怯怯地插话:“我知道那个地方!虽然没进去过,但听别人提过……”
他抬起头,眼神里既有对塞缪尔的恐惧,也有一种小混混的讨好:“老爷,我可以带你们去!我认得路!”
塞缪尔看向这个混血少年,他不需要一个随时可能反咬一口、或者向背后势力报信的尾巴。
“不必了,告诉我们具体的位置,然后你们可以走了。”
胡安愣了一下,没料到对方会拒绝这个带路的机会。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马蒂亚斯,又迅速收回目光,报出一串更具体的地标:“沿着阿拉米达大道往大学城方向走,过了智利大学的正门,转到维乌马街,一直往里走……”
塞缪尔默默记下这些信息,点了点头:“很好。”
……
塞缪尔与斯科特离开那条散发尿骚味的小巷,将三个或呆滞或瑟缩的身影留在身后。
“问出什么了?”斯科特将那台小巧的仪器塞回鼓囊囊的背包,侧头问道。
塞缪尔简短地复述了从马蒂亚斯口中榨出的信息,重点是那两个地点,以及它们各自代表的含义。
“俱乐部有警察局长投资,听起来像是个披着文明外衣的狼窝。”
斯科特评价着,“那个小店嘛……你的人真的会和这些地方扯上关系?”
“我不确定。”塞缪尔承认。
“但重塑之手的线索有限,安东尼奥在寻找关于蜂鸟的线索,很可能就和此地的某些神秘学有关,那个小店,至少听起来像是个能接触到‘传说’的地方。”
“至于俱乐部……如果安东尼奥的调查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被请到那种地方做客也并非不可能。”
“所以,我们先去哪?”斯科特问。
“先去看看那个杂货铺。”塞缪尔做出了决定,脚步转向胡安指示的方向。
“俱乐部背景太硬,贸然靠近,很可能在见到安东尼奥之前,就先和本地的大人物们发生不好的交涉。”
“明智,至少小店听起来,比较适合敲门拜访。”
……
按照胡安的描述,他们沿着维乌马街行去,最终在一家不起眼的五金店和一家服务于学生的二手书店之间,找到了目标。
橱窗脏兮兮的,只摆着几瓶标签泛黄的葡萄酒,门楣上用褪色油漆写着小小的招牌。
塞缪尔伸出手,曲起指节叩响了门扉。
叩、叩……
门内一片死寂。
就在斯科特开始怀疑里面是否有人,或者他们的“敲门码”是否正确时——
“吱呀——”
门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飘散出来,如同某种辛辣的香料味。
柜台后,一个皮肤黝黑、眼窝深邃的老人闻声抬头,鹰隼一般的目光扫过塞缪尔和他手中的乌木手杖,最后落在他颈间的吊坠上。
“这里不接待游客,买酒去街对面的超市,买纪念品去武器广场。”
塞缪尔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我们不是游客,只是想了解一些事,听说这里卖的酒和马普切人的传说有关。”
老人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松了口气:
“马普切传说?很多地方都这么说,为了卖高价。你们找的是‘帕伊塔’,还是‘安库’?”
两个陌生的词汇,塞缪尔知道卡利姆信中提到的葡萄酒恐怕是障眼法,他选择了听起来更像“传说”的词:“安库。”
老人脸上的肌肉又扯动了一下,这次可以确定是冷笑了:“安库——喝下它,能看到祖先的灵魂,甚至能和石头对话。很多外地人来找……”
“喂!那边那个,别乱动我东西!”他突然顿住,提高音量,指向斯科特,
塞缪尔这才注意到,斯科特进店后就没闲着,东逛西看的,此刻正凑在货架边,手里捏着一株手臂长的植物。
“我看看这是什么……”斯科特完全没听懂老人的呵斥,反而凑近植物,鼻尖几乎贴上叶片。
塞缪尔皱眉:“别乱动人家东西。”
“谁家会养‘长青剑’这种神秘学植物?”
“长青剑?”塞缪尔未曾了解过。
斯科特抬头,快速瞥了一眼那株植物:“光明神死前倒下的地方,寄生在他尸骨上的东西,据说能通灵,但更多时候只是有毒。”
“光明神?槲寄生?”塞缪尔这次听懂了。
北欧神话里光明神巴德尔的死因,一支由槲寄生制成的箭,终结了一位神的永恒,所以它被冠以‘剑’的名号。
“但不管是槲寄生还是长青剑,这似乎都与我们无关。”
斯科特却仿佛没听见,眼神里闪过一丝狂热:“如果这都没有问题,那么……”他竟无视了试图阻拦的老人,径直走向柜台后方。
老人有些慌张,伸手去拽斯科特的衣袖:“说了别乱动!那是——”
但斯科特只是将那株“长青剑”在老人眼前极快地晃了一下。老人的动作和话语瞬间僵住,眼神变得呆滞。
塞缪尔盯着斯科特:“你搞什么?”
“从进来起,我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斯科特继续走向柜台后方,伸手去够头顶一个没有标签的悬空木柜。
木柜被打开,里面摆着几个密封的玻璃罐,但不是酒罐。
塞缪尔走近,罐中是如同环绕的海草般的白色带状物,正静静漂浮着,表面附着着细碎的气泡,不断破裂又生成,就像在呼吸的肺泡。
斯科特嘴角咧开一个带着得意的弧度:“我曾经在探索集体潜意识海洋时见过这东西,它们孕育于人脑深层,是模糊奇想的凝结物——灵机之种。”
塞缪尔看向呆滞的老人:“集体潜意识海洋……这家店为什么会有迷思海相关的东西?”
斯科特嘿嘿一笑,已经从悬空木柜里取下一罐“灵机之种”,“正好,你可以直接问他。”
塞缪尔本还想客气一点,按照“正常”问路或购物的流程来,但眼下情形显然不允许了。
他走到老人面前,手掌在老人眼前轻轻一晃:“老先生,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
老人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聚焦在塞缪尔脸上。
就在这时——
“吱呀——”
店内一扇通往内间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沾满面粉的围裙、身材魁梧的伙计端着个托盘闯了出来,嘴里还嚷嚷着:“老爹!面粉没了,还有上面那批……”
话音戛然而止。
伙计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着店里的诡异景象:老板眼神呆滞,两个体面的外国佬站在店里,其中一个还抱着一罐明显不该出现在这的“违禁品”。
“你们是谁?!”
他瞬间反应过来,手摸向后腰,抽出一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枪口颤巍巍地指向塞缪尔。
塞缪尔眉头都没皱一下,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乌木手杖迅捷弹出。
“砰!”
一声闷响,猎枪被打飞出去,撞在旁边的架子上,一发子弹打偏,将墙角的地砖炸出一个黑黢黢的坑。
“呃啊!”老人猛地惊醒,从催眠的恍惚中挣脱,看到自家伙计对峙的场面,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
“杂种!你们找死——!”
他爆喝一声,抄起柜台旁一根用来捣酒的实木杵,带着风声就朝塞缪尔砸来。
塞缪尔用手杖格挡,“咚”的一声闷响,他后撤半步,目光一凛——这老家伙手臂上虬结的肌肉,分明是被当做打手训练过的!
一击未中,老人毫不恋战,转身就朝店铺后方的布帘猛冲,显然想从后门溜走。
斯科特挑了挑眉,一手抱着罐子,一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老人奔跑的动作猛地一滞,眼神在刹那间失去了焦点,就像之前马蒂亚斯他们一样。
然而,仅仅不到半秒,老人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清明,那是高度警惕下被强行冲破催眠的意志力!他甩了甩头,低吼一声,撞开后门布帘冲了出去!
但对塞缪尔来说,这一瞬间的愣神已经足够。
他脚下一蹬,紧跟着老人穿过布帘。
此时,留在店内的伙计看着老板与两个“外敌”一前一后跑向后门,转身就扑向柜台后方,抓起一台黑色的有线电话,极其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里传来几声沉闷的铃音,很快被接起。
“喂?”
“莫雷诺警长先生!是我……”
……
塞缪尔的手杖顶住了老人喉结下方的柔软处,力道足以构成威胁。
老人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刚才冲破催眠的悍勇之气被这一杖的寒意浇灭了大半。
“别急着叫人,”塞缪尔用西班牙语说道,“我们只是想聊聊,关于你店里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以及它们和‘迷思海’的关系。”
老人肌肉微微绷紧,却没有再徒劳地挣扎,“迷思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卖酒,给那些想尝尝传统味道的客人。”
“是吗?”
塞缪尔手腕微微一振,乌木手杖上骤然亮起一层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微光,杖身瞬间变得滚烫。
老人猛地倒抽一口凉气,那种灼热感触及皮肤时,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战栗袭来。
“神秘学家?!你们是……”
他话未说完,塞缪尔的手杖已向前轻轻一送,迫使他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塞缪尔没否认,侧过头目光投向斯科特怀中的玻璃罐。
“灵机之种,是这个名字吧。”
老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终于不再装傻。
“我跟俱乐部有合作……他们有些特殊物品需要隐蔽的存放点,那罐子,是一位会员寄存的,说是研究用。”
“哪个俱乐部?你口中的会员又是谁?长什么样?”
“洛斯阿尔托斯……”老人急于摆脱手杖的威胁,语速快了些。
“那位会员,我们私下叫他心理医生,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如果真有人知道,那恐怕只有俱乐部的老板本人了。”
洛斯阿尔托斯俱乐部。
塞缪尔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这与之前从马蒂亚斯那里得到的线索完全吻合。
“我们在找一个朋友,”塞缪尔的话锋一转,手杖的力道略微放松,“一个小个子男人,他恰巧也与迷思海有点关系,你或许见过他。”
“我不知道你要找的人,外乡人太多了,每天都有……但如果你真想找和那个有关的人,洛斯阿尔托斯俱乐部或许是唯一能给你答案的地方。”
“不过,你们今天拿走的东西,动了不该动的手,最好祈祷他们不会主动找你们麻烦。”
“感谢你的配合。”
塞缪尔手杖上的红光缓缓敛去,他收回手杖,对斯科特微微颔首。
斯科特一直安静地听着这场他完全听不懂的对话,直到塞缪尔看向他:“问完了?”
塞缪尔点了点头,看向斯科特怀里那个罐子,问道:“你打算留着这东西?它有什么用?”
斯科特嘿嘿一笑,将罐子抱得更紧了些:“谁知道呢?我也是第一次在思想之外,在物质世界里见到这东西,我得好好研究研究。”
“倒是你那根小棍子……”他下巴朝手杖扬了扬,“我之前完全没察觉到它还是个术杖,之前我还偷偷用仪器扫过你周身——包括那玩意儿。”
“它上面没有任何活跃的灵性波动,刚才那一下,是你的把戏,还是它真有点什么我检测不出来的名堂?”
塞缪尔语气平淡:“一个朋友暂借的,用来防身。”
“防身?”斯科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能随手拿出这种东西的朋友,你这社交圈子,质量可真不一般。”
塞缪尔没回答,转身便走,斯科特紧随其后,两人迅速消失在老人警惕的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