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苍白,一张窄床,一个带锁的储物柜,一把固定的椅子。
埃内斯托就坐在床边。
他看起来比“疯子”这个词所暗示的体面些。
头发被粗略地剪短,露出青白的头皮,他并不瘦骨嶙峋,身上穿着疗养院统一的浅色条纹病号服。
听到门响,他迟缓地抬起头。
目光先是空洞地扫过门口的几人,然后,钉在了拉蒙脸上。
下一秒,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朝着拉蒙扑来。
“呜…!喀!苏…苏亚!塔!塔!!”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破碎,挤出的音节古怪而急促。
佩德罗医生下意识后退半步:“看,就是这样,完全无法交流,所以请务必注意安全,不要刺激他。”
说完,他像是急于逃离这个令人不适的现场,对拉蒙匆匆点了下头,“我在外面等,有情况按铃。” 然后迅速转身,消失在了走廊里。
拉蒙站在原地,对扑到近前的埃内斯托视若无睹。
他侧过头,对塞缪尔摊了摊手:
“看到了?一直都是这样,只要我来,或者他以为我派来的人,都是这一套。”
塞缪尔没有回应拉蒙的论断,他向前半步,来到那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身边:“埃内斯托先生?”
埃内斯托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向塞缪尔的脸。
“我们想帮你,” 塞缪尔继续说,“你认识拉蒙先生,对吗?他想要一个地点,你能告诉我们吗?”
听到塞缪尔的问题,埃内斯托的身体猛地一震,猛地抬手再次指向拉蒙:
“洛!帕塔!西!多罗!苏亚——!”
斯科特一直站在稍靠后的位置,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他低声问塞缪尔:“他在对你说了什么?”
塞缪尔直起身:“不知道,只是一些破碎的音节,没有连贯的意义,你来试试吧,我的催眠技术对这种大脑有损伤的可能不太稳定。”
“嗯……”斯科特踱步上前,越过塞缪尔,站到了埃内斯托面前。
“脑子的问题,用对付健全意识的普通催眠——蠢,且没用。”
“这种时候,我的人工梦游接入才是最优解,可惜,那套大家伙我没法背着满南美跑。”
他啧了一声,像是嫌弃这简陋的条件,“只能先试试最简单的引导,看看他的潜意识残留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说完,斯科特伸出右手,在埃内斯托眼前极快地地打了两个清脆的响指。
埃内斯托的身体似乎被这突然的声响惊得微微一颤,他茫然而缓慢地转动眼珠,视线有些困惑地落在了斯科特脸上。
斯科特对那眼神里的情绪视若无睹。
他自顾自地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压得有些变形的烟盒,从里面弹出一根看起来相当廉价的香烟。
“抽烟吗?”
埃内斯托显然听不懂,只是继续用那种茫然的眼神看着他。
斯科特似乎也没指望得到回答,他直接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根香烟,不由分说地将它塞进了埃内斯托微微张开的嘴唇间。
埃内斯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吐出香烟,也没有更激烈的反抗。
斯科特又摸出一个煤油打火机,拇指摩擦轮石,一簇稳定的火苗蹿起,他将火苗对准香烟的末端。
烟草被点燃,一缕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吸引着众人的眼球。
起初埃内斯托还无意识地跟着烟雾的轨迹转动眼珠,但很快,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仿佛沉浸在了那片灰白的、不断扩散又消散的迷雾深处。
斯科特仔细端详了埃内斯托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捏住那根已经燃掉一小截的香烟,从埃内斯托完全不再用力的唇间取了出来。
然后,在拉蒙有些错愕的目光中,他将那根烟叼回了自己嘴里,深深吸了一口,往塞缪尔方向点了点头。
成了。
塞缪尔接收到信号,转向一旁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的拉蒙:
“你可以试着问一下了,拉蒙先生。”
拉蒙点头,上前一步,盯着眼神涣散的埃内斯托问道:
“埃内斯托,告诉我,那个地方在哪?你看过的地图,你知道的那个地方。”
埃内斯托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然后一串熟悉的音节再次涌出:
“洛…帕塔…西…多罗…苏亚——”
拉蒙的眉头紧紧皱起,他侧过头看向塞缪尔:
“一个疯子重复的胡话?我记得马蒂亚斯他们可是问什么答什么。”
塞缪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察觉到了一些异常。
一个思维混乱的疯子,在深度引导下,其回答往往是跳跃的,很少会如此重复相同的音节组合,这不像疯子的谵妄。
“继续问,”塞缪尔对拉蒙抬了抬下巴。
拉蒙压下不耐,转向埃内斯托,语气加重:
“说点听得懂的!地址!标志性东西!哪怕只是一个方向!东?南?山上?河边?”
埃内斯托的身体在催眠的松弛与问题的刺激间微微挣扎,几秒后,一串更加古怪的音节蹦了出来:
“凯洛塔…辛戈…特雷斯…苏尔…埃斯塔西昂…”
这串字符在拉蒙听来,依旧是无法理解的噪音,他彻底失去了耐心。
“鬼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转向塞缪尔和斯科特。
“看,这就是回答,你们听到了,这谁能明白?或许你们需要一些更专业的方法?”
斯科特看到拉蒙的急躁,嗤笑一声,对塞缪尔说:“怎么样?我猜猜,这疯子给的回答,是不是还是像一段坏掉的唱片?”
塞缪尔点了点头:“你的判断是?”
斯科特瞥了一眼埃内斯托:“我的判断是,这里条件太差,我们得把他弄出去。我的‘人工梦游’设备虽然简陋,但比在这里玩催眠强一百倍。”
把他弄出去?塞缪尔没有立刻答应,他的目光在激动的拉蒙和惘然的埃内斯托之间移动。
“先解除催眠。”
斯科特无所谓地耸耸肩,上前,在埃内斯托耳边打了个响指。
埃内斯托浑身一颤,涣散的眼神迅速聚焦。
他在恢复意识的同一秒,目光就死死锁定了拉蒙,嘴里再次爆发出那串含义不明的嘶吼:
“苏亚!塔!洛帕塔!西多罗——”
拉蒙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弄得更加烦躁,他下意识地挥手,将试图靠近的埃内斯托推得踉跄后退。
“够了!你这疯子!”
而塞缪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在激动的埃内斯托和烦躁的拉蒙之间快速移动。
一个无法交流的人,怎么可能在从深度引导状态脱离的瞬间,不是茫然四顾,而是如此迅速地将所有情绪全部倾泻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不可能是巧合,他还认识拉蒙?
塞缪尔向前一步,逼近埃内斯托:“埃内斯托,你能听懂我们说的话吗?”
埃内斯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嘴巴微微张开,然后,又是一串混乱的音节试图涌出:“阿…塔…莫…”
“停。”塞缪尔果断地打断他,同时竖起一根手指,“点头,或者摇头,能听懂吗?”
埃内斯托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死死盯着塞缪尔,那颗被剃短了头发的头颅向下点了一下。
旁边的拉蒙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烦躁瞬间被惊愕取代。
塞缪尔接着指向拉蒙:“你认识他,对吗?”
埃内斯托再次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塞缪尔心中了然,转向斯科特:“有笔吗?”
斯科特点了点头,他几乎时刻准备着记录灵感和数据,立刻从外套里掏出一支短铅笔和一本小笔记本,递了过去。
“怎么了?有新发现?”
塞缪尔接过纸笔:“我想,或许拉蒙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他可能根本没疯。”
“他认识拉蒙,他能听懂我们的话,他只是说不出来。”
斯科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飞快地瞥了一眼埃内斯托,一个医学上的可能性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你的意思是……”
塞缪尔在拉蒙惊疑不定的注视下,缓缓说出了那个判断:
“失语症。”
“失语症……”斯科特低声重复,进入了专业分析状态:“运动性?感觉性?还是混合性?不对……”
“你说他听得懂指令,那么更可能是运动性失语的一种特殊表现,他大脑中负责将思想组织成语言并指挥发音的部分受损了,但理解语言的部分可能相对完好。”
“所以他明白我们在说什么,甚至可能有着完整的答案,但无法将它们转换成我们能理解的语言说出来,只能挤出一些对他自己可能有特定意义的音节……”
而如果语言形式的沟通无法成立,那么书面形式……
塞缪尔没理会斯科特的研究,将纸笔递到埃内斯托面前:“把你想说的,任何想告诉我们的写下来。”
埃内斯托接过笔和纸,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那支小小的笔杆。他改用左手——看来右手的功能也受损了。
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
“让我看看。”拉蒙按捺不住,凑到近前,伸长脖子去看。
“这……这是什么鬼画符?” 他低声嘟囔,语气里满是困惑和一丝被愚弄的恼火。
“让开点,你挡光了。” 斯科特也凑了过来,他推开拉蒙,从另一个角度仔细观察。
“这是……数字?”
塞缪尔没理会两人,从埃内斯托手中轻轻抽过那张纸。
纸上确实是数字,书写极其困难,大小不一,间距怪异,但勉强可辨。
数字“7”和“1”、“3”和“8”因为颤抖而形状相似。
斯科特目光更冷峻,“还有字母,夹杂在数字之间,看这个,像大写的‘w’……”
塞缪尔快速扫过整页,数字、字母、间断……在失语症患者试图表达空间信息时,最可能的是什么?
“坐标。” 他和斯科特几乎同时说道。
“经纬度。” 塞缪尔补充,他看向埃内斯托,指着纸上的一个字母“S”:“南纬?”
埃内斯托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另一个模糊的字母“w”。
“西经?”
塞缪尔颔首,将笔记本转向拉蒙,“所以这是一个坐标,他给你的,很可能就是你要的那个地点。”
拉蒙看向纸上那些歪扭的数字和字母,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心中默念。
几秒后,他抬起头,“南纬33度26分…西经70度40分……”
“对,就是这个,应该没错……这个范围,这个精度……”他喃喃自语,指尖在纸面坐标上划过,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那片土地下的财富。
塞缪尔在一旁静静看着拉蒙这副模样,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近乎荒谬的对比。
一个被当成疯子、连完整句子都说不出的失语症患者,在极度困难的条件下,给出的是一个精确到分、误差可能不过百米的经纬度坐标。
而卡文迪许、卡利姆……那些重塑之手的聪明人,每次甩给他的“线索”是什么?
南安普顿、乌斯怀亚、伦敦、圣地亚哥……
最小单位都是一座城市,还是动辄百万人口的大城市。
在这座城市里具体去哪儿?找谁?靠猜,靠撞,靠他自己用腿去量,用脑子去拼。
相比之下,埃内斯托给的这份答案,简直堪称业界良心,贴心到让人想给他发一张“最佳信息提供者”奖状。
拉蒙小心翼翼地将那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下,对折,再对折,然后郑重地塞进自己贴身衬衫的内袋,还下意识地按了按。
“干得漂亮,塞缪尔先生,斯科特博士。” 他对着塞缪尔两人点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客气。
“比我预想的要快,也要……干净。”
“那么,按照约定……”
“当然,当然。”拉蒙立刻接道,“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了,关于你们要找的那位‘心理医生’,我会持续留意。”
“只要他,或者你们要找的那个朋友,还在圣地亚哥,还在活动,总会有新的风声。”
“尽管听上去帮助不大,但还是感谢你的信息,拉蒙先生。” 塞缪尔微微颔首。
“那么,关于我们暂时的清净……”
“放心。” 拉蒙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在你们离开圣地亚哥之前,只要不自己撞到警察局门口,我保证,莫雷诺警长和他的手下,不会来打扰你们的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