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圣地亚哥的报摊准时开门。
《圣地亚哥邮报》的头版头条用了一行不算夸张的黑体字:安第斯山区发现秘密矿场,疑似存在违规开采及人员伤亡。
标题下方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矿坑的轮廓若隐若现,能隐约看到高墙和塔吊的影子。
报摊老板把报纸摞成一叠,等着早起的上班族掏钱购买。
但实际情况是,大部分人扫了一眼标题,就翻到体育版去看科洛科洛队的比赛预告了。
“又是矿。”
一个等在公交站的工人瞥了一眼旁边乘客手里的报纸,语气平淡,“智利哪天不开矿?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说是死了人。”拿报纸的人回答。
“矿上哪天不死人?”工人反问。
对话到此结束,公交车来了,他们各自上车,挤在扶手之间,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正如斯科特所料,报道确实发了出去,但也正如他不愿看到的那样,大部分人看完就忘了。
1966年的智利,物价上涨、工资停滞、土地改革的争论甚嚣尘上——对于大多数普通市民来说,一座深山里的矿场,无论它是合法的还是秘密的,都比不上今晚吃什么来得重要。
至于“疑似人员伤亡”这几个字,在没有具体数字、没有家属哭诉、没有政府官员出来鞠躬道歉的情况下,只是一个抽象的,与自己无关的概念。
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无动于衷。
智利大学,社会学系的公共教室里,一张被拍在桌面上的报纸,代替了原本该有的课前闲聊。
“你们看看这个。”
一个穿着褪色外套的学生站在桌边,手指戳着那篇报道的标题,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印证了某种预感的激动:“秘密开采、武装警卫、疑似人员伤亡——这还不够清楚吗?”
围在桌旁的几个学生纷纷凑近,有人拿起报纸快速扫了几行,有人则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表情复杂。
“铅锌矿?铅锌矿需要武装警卫?我家亲戚就在北边的矿上干活,连看门的狗都是瘸的。”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
穿着褪色外套的学生接过话头,“如果它真的只是铅锌矿,为什么需要武装警卫?如果它合法合规,为什么要秘密开采?”
“这篇报道里没有说清楚那里面到底在挖什么,但正因为没说清楚,才更说明问题。”
另一个戴着眼镜的学生点了点头:“资本和国家机器从来不会在阳光下进行真正的交易,这座矿,无论它在挖什么,都是在人民看不到的地方,用人民的名义,掠夺属于人民的资源。”
“对。”褪色外套的学生得到了支持,声音更大了些。
“我们每天都在讨论土地改革、讨论铜矿国有化,但这座矿证明了什么?证明了即使在这些讨论之外,在议会辩论和报纸社论的视线之外,那些真正掌握权力的人,从来没有停止过他们的操作。”
“我们应该写点什么。”眼镜学生提议,“以学生会的名义,向报社投稿,要求政府公布这座矿的真实情况。”
“投稿是不够的。”学生摇头,“我们需要一场公开讨论,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他们的讨论持续了整个课间,语气激昂,措辞锋利,但上课铃响起时,他们还是各自回到座位上,摊开笔记本,准备记录教授即将讲授的社会分层理论。
那篇报纸被折好,塞进某人的书包夹层。
它会在课后被再次拿出来,在食堂的餐桌上传阅,在宿舍的夜谈中被反复引用,但暂时也仅此而已——
而警察局大厅的气氛与外面的报摊截然不同。
报摊前是漠然,而这里,电话铃声就没有断过,从值班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桌,接线员头戴耳机,一边接起新线,一边用手挡住话筒朝旁边喊:
“又是记者!第三频道!问矿场有没有立案!”
旁边的同事头也不抬,手里压着另一条线:“我这儿也是,《时代评论报》,说要确认伤亡人数。”
走廊里,一名肩章上缀着高级警衔的男人快步走过,腋下夹着一份刚送来的报纸,脸上的表情像是嚼了一枚青橄榄。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衬衫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沓便签,边走边快速汇报:
“……《时代周刊》的南美分社也打了电话,他们想问矿场的产权归属,还有——”
“还有伤亡人数。”高级警官头也不回地接上话。
“对。”
“告诉他们无可奉告。”
“说了,但他们说——”
“那就再说一遍。”
警官的脚步没有减慢,年轻人不得不加快语速才能跟上他的节奏:“另外,矿业部的联络人回话了,说矿场的管辖权不在他们那边,让我们找国防委员会。”
“国防委员会又说矿场跟他们没关系,让我们找矿业部。”
高级警官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对方,他的表情谈不上愤怒,更像是一种被蠢话噎住的疲惫。
“所以他们互相踢皮球,然后记者全打到我这儿来了?”
年轻人没有回答,只是把文件夹抱紧了一点。
高级警官沉默了两秒,挥了挥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去把今天值班表调一下,俱乐部那边盯梢的人手不能撤,矿场的事——等上面的通知再说。”
年轻人如蒙大赦,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警官站在原地,揉了一下眉心,然后推开旁边那扇门上贴着“局长办公室”铭牌的房门,走了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合上,世界安静了一半。
男人走到办公桌后,把报纸往桌上一撂,扯开领带结,低声骂了一句:
“关我们什么事?矿上死了人要找警察,那矿上挖出金子是不是也要分我们一份?去找矿业部啊,他们有技术,有专家,有专门负责擦屁股的公关团队——”
他话音未落。
一个声音从办公室的阴影里传来,不急不缓:
“莫雷诺。”
警官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转过身。
办公桌对面的会客椅上,一个人正坐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很久,晨光从半掩的百叶窗缝隙中斜斜照入,落在那人熨帖的深色西装肩头。
莫雷诺警长的脊椎被猛地一提,下意识地并拢脚跟,方才那股对记者的不耐烦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市长先生。”
被警长恭敬对待的市长没有起身的意思。
“嗯,我今天来,是为那座矿的事。”
莫雷诺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上来的是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又是矿。
从今天早上开始,所有人都在跟他提那座矿。记者、下属、矿业部的联络人,现在连市长都亲自登门了。
“市长先生,我正在处理。”他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市长也没有请他坐下的意思。
“记者那边的电话我已经让下面的人挡回去了,矿业部和国防委员会那边——”
“我知道。”市长打断了他,“我今天来,不是来问你处理进度的。”
莫雷诺闭上嘴,等着下文。
市长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报纸上:“矿场昨日遭到了袭击,不是普通的盗窃或者破坏,是有组织的袭击。具体的损失还在统计,但现场已经确认有武装交火的痕迹。”
莫雷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今早才看到那篇报道,还没来得及派人去矿场核实情况。
“总统阁下已经知道了。”市长接着说,“他很看重这件事。”
莫雷诺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本想问“总统阁下怎么会关注一座铅锌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答案。
市长看着他表情的变化,知道他已经转过弯来了:“总统与苏联建交,这件事本身就引起了美国人的不满。去年,他又陆续与东欧社会主义国家建立了贸易和文化关系。”
“美国人没有公开翻脸,但他们采取了经济反制措施,铜矿的信贷额度被压缩,设备进口许可证被卡住,一些原本谈好的援助项目被无限期搁置。”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没有变化,但莫雷诺感觉到那平静的语调下有一种冷意。
“所以我们不能只依赖美国人。”
莫雷诺沉默了几秒,他听懂了市长话里的逻辑,但他还没有完全理解这与那座矿之间的联系。
“市长先生,恕我直言,这些大局上的事情,我不是很明白这和那个铅锌矿有什么关系。”
“铅锌矿只是表面,你应该可以猜到,”市长语气依然平稳。
“我们主要是通过这条渠道,与世界上的一些……国家级别的势力,保持良好的关系,避免美国人采取过激反应。”
他没有具体说明是哪些“势力”,但莫雷诺已经不需要他说得更明白了。
而现在,这条渠道被袭击了,被曝光了,被摆在了报纸头版上。
“那些与我们合作或者正在观望的势力,已经把目光投向这里了。”
市长微微向前倾身,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这是他第一次让莫雷诺感觉到,这位平日里在剪彩和晚宴上露面的文官,此刻正背负着某种沉重的压力。
莫雷诺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市长先生,您需要我做什么?”
“找到袭击者。”
莫雷诺暗自叹了口气,就知道是件麻烦事:“市长先生,我手上的信息有限,希望可以先去矿场实地看一下。”
市长微微颔首:“自然。但在那之前,我可以先提供一些方向。”
莫雷诺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袭击者是两名男性,根据现场残留的能量痕迹,可以确定他们是神秘学家。”
莫雷诺的眉头猛地一拧,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神秘学家?他们怎么敢——”
在普通人类的认知里,神秘学家是一群血脉驳杂、能力参差不齐的边缘群体。
他们当中确实有一些人能点燃火焰、扭曲光线,但绝大多数不过是比普通人多了一点“异常嗅觉”的弱者,在正规武装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更何况,袭击国家资产——这在任何一个主权国家都是足以被当场击毙的重罪,这群人怎么敢?
“我们还不知道他们的目的。”
市长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继续说了下去,“或许是重塑之手的人,但我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重塑之手。
莫雷诺当然听过这个名字,身处国家政治中心的警察局长,就算没有直接接触过那个层面的案件,也不可能对那个被视为神秘学犯罪代名词的组织一无所知。
但他对他们的了解仅限于档案上的几行描述:神秘学犯罪组织,成员身份不明,活动范围跨国,行事风格激进。
他没见过他们的成员,也不希望见到。
“既然是神秘学犯罪,”莫雷诺斟酌着,“我们需要请求夜巡特遣管理局提供协助吗?”
“已经联系过了。”市长说,“他们回复说会派一个小队过来调查。在此期间——”
市长说着,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搁在办公桌上,朝莫雷诺的方向推了过去。
莫雷诺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先看了一眼市长。
“这是什么?”
“圣洛夫基金会神秘学家登记信息的复印件,每个主要城市都有对应的部分人员名单。既然袭击者是神秘学家,他们很大可能与这座城市的其他同类有过接触。”
他抬起眼,看着莫雷诺:“你应该知道如何做。”
莫雷诺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拿起了那只文件袋,用手指感受了一下它的厚度。
“知道,但这样做,会不会引起圣洛夫基金会的不满?”
市长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犹豫或忌惮的表情:
“圣洛夫基金会确实只手遮天,但它依然是依附于人类社会运行的。它可以调动大量资源,却不能在明面上公然干涉一个主权国家的内部执法程序。”
“只要我们不越界,他们就无法阻止我们行使正当的调查权力。”
莫雷诺没有再问。
他送市长走出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目送那位深色西装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回到办公桌前。
他拆开了那只文件袋。
里面是一叠A4纸,复印质量一般,但人名、住址、职业、以及备注栏里简短的描述都清晰可辨。
他翻了几页,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内线。
“让行动组的人过来一趟。”
当天稍晚,一道命令从警察总局签发,层层传递到各分局与巡逻站。
措辞正式而克制,但内核清晰如刀锋:
对圣地亚哥全城登记在案的神秘学家进行问询。如发现有未登记者或不合作者,必要时可采取特殊措施。
命令没有解释“特殊措施”的具体内容。
但也没有人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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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蒙的公寓里,窗帘紧闭,只有客厅吊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塞缪尔推开门时,迎接他的是一道呼啸而来的弧线。
他侧身一让,一只酒瓶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砸在门框上,碎成满地晶莹的渣滓。
“你们他妈的在耍我?!”
拉蒙站在客厅中央,西装外套已经脱了,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愤怒与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指着塞缪尔:“我让你们去查银矿的流通渠道!去查那批货卖给谁了!结果呢?!”
他猛地转身,从茶几上抓起那份被揉皱又展平的报纸,朝塞缪尔的方向狠狠一甩。报纸在空中散开,像一只受伤的鸟,落在地毯上。
“矿场被袭击!矿脉被炸开!全市都在讨论!我让你们去查渠道,你们给我把整座矿炸上了天!”
他大步逼近塞缪尔,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方脸上:“你知不知道那座矿是我唯一的机会?!我花了多少年才找到那条线?!”
塞缪尔站在原地,侧过头和斯科特对视了一眼。
斯科特站在他侧后方,嘴角微微咧开,像一只刚偷吃了厨房里整条鱼的野猫。
塞缪尔收回目光,然后握紧了手杖。
没有给拉蒙反应的时间,杖身亮起一层暗红色的微光。
然后拉蒙整个人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客厅中央的茶几上。
玻璃面发出一声刺耳的爆裂声,碎成无数细密的颗粒,木质的茶几框架在冲击下向后滑行了半米,撞在沙发底座上才堪堪停住。
拉蒙躺在碎裂的茶几残骸中,胸口剧烈起伏,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但那股冲击力让他一时半会儿喘不上气。
客厅两侧,四名保镖几乎在同一瞬间拔出了腰间的枪械。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指向塞缪尔和斯科特。
然后斯科特慢悠悠的掏出的是一台巴掌大小的金属仪器,仪器顶端有一根伸缩天线。
他的拇指按下侧面的开关。
嗡——
那四名保镖的动作同时一僵。
他们的眼神在零点几秒内从锐利变为涣散,然后,在拉蒙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们缓缓转动枪口——
对准了正从茶几残骸中挣扎起身的自己。
拉蒙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半躺在碎玻璃和扭曲的木条之间,抬头看着那四支指向自己的枪口,又缓缓看向塞缪尔。
塞缪尔走到他面前,手杖杵地,语气平淡:
“我很抱歉弄脏了你的地板,拉蒙先生,但你似乎有一些事情,一直没有跟我们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