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蒙半躺在茶几残骸中,胸口起伏,四支枪口从不同角度对准了他,持枪的却是他自己的保镖。
“那座矿,是足以改变我后半生的机会,你把它炸了,然后你站在我的客厅里,问我是不是有事瞒着你,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他抬起头,盯着塞缪尔,丝毫没有身处险境的表现。
塞缪尔没有反驳,只是思考一阵后缓缓开口:“那座矿,你拿到它之后,打算怎么处理?”
拉蒙像是听到了一个荒唐的问题:“怎么处理?卖掉,或者找人合作开采。银矿的市场价格是透明的,只要找到买家,钱就会进来。”
“然后呢?”
“然后?”拉蒙仿佛不理解这个问题的意义,“然后我就能正大光明地走进矿业协会的会议室,这你们不应该知道吗。”
“所以你打算把银矿,卖给普通人?”
拉蒙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似乎察觉到塞缪尔的话里有某种他尚未捕捉到的指向:“……你什么意思?”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塞缪尔的发问换来的却是拉蒙愈加紧皱的眉头,这让他暂时相信了拉蒙的回答,于是便打算将在矿场得到的信息告知这位“卡瓦列罗斯”的老板。
“那座矿里挖出来的,确实是银矿,但它不是普通的银矿。”
“祝圣秘银,神秘学仪式中常用的材料之一,斯科特在矿区的货运日志上看到了收货方名单——”
“那些收货方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算神秘学界中非同一般的势力。”
拉蒙的表情凝固了,“神秘学界……”
塞缪尔继续说下去:“换句话说,那座矿的真正客户,不是炼银厂和首饰商,不是任何你能在明面上找到的买家。”
“就算你真的拿到了那座矿的开采权,你要把矿石卖给谁?你没有神秘学市场的渠道,甚至可能连‘祝圣秘银’这个名字都是今天才第一次听到。”
拉蒙没有反驳,几秒钟的沉默后,他低下头,用塞缪尔没听过的俚语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的苦涩不需要翻译也能明白。
塞缪尔等他消化完,才换了一个问题。
“换个问题,那座银矿的信息来源,是谁给你的?”
拉蒙抬起头,目光在塞缪尔脸上停留了几秒:“码头上有一家酒馆,老板跟我认识,偶尔会帮我留意一些消息。”
“一年前,我照例去那里谈点事情,酒馆里有个说书人,在等活计的间隙跟几个水手闲聊,说自己年轻时在安第斯山里走过一趟,发现了一条矿脉,挖出来的不是普通东西。”
“我当时没在意,说书人嘛,嘴里的话三分真七分假,今天在安第斯山发现银矿,明天在太平洋底看见沉船,听过就算了。”
塞缪尔没有打断,等他继续说下去。
“但两个星期后,我在一个掮客的只言片语中,也听到了那座矿,他说得比说书人详细得多——大概的位置,可能的储量,且确定了那是一座银矿。”
“两次听到同一个消息,就不能再当作耳旁风了。”拉蒙说,“所以我回头又去了那家酒馆,找到了那个说书人。”
“他还在?”
“还在。”拉蒙点头,“但他这次不肯多说了,上次是酒后兴起,吹嘘往事,这次他清醒着,反而闭紧了嘴。”
“于是我派人跟着他,找到了他落脚的小旅馆,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就是我之前告诉你们的那些事了。”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将说书人的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
酒馆的说书人,酒后吹嘘,恰好与重塑之手可能涉足的矿场有关——这听起来像是一条偶然的线索,但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已经不太相信“偶然”这个词了。
但眼下他没有更多信息去验证这个猜测,只能先将这个问题搁置。
“那个说书人,你后来还见过他吗?”
拉蒙摇了摇头:“找不到了,我的人从小旅馆回来之后,我再派人去过,说书人已经退了房,不知所踪。”
消失了。
塞缪尔没有把反应写在脸上,也没有继续深究这个方向,因为拉蒙接下来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
“不过有一件事,你们最好知道。”拉蒙沉声道。
“警察那边突然开始行动了,今天下午签发的命令,要对全城登记在案的神秘学家进行排查。”
“不用想也知道是针对你们在矿场干的好事,神秘学家袭击国家资产,这可是大新闻。”
这个消息并不意外——从矿场逃出来的时候,塞缪尔就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不了了之。
“这你可以放心,我们不会继续待在这里给你添麻烦的。”
但拉蒙却抬起一只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这个可以稍后再说。”
塞缪尔的眉头微微一动。
拉蒙撑着茶几残骸的边缘,缓缓坐直了身体,没有去管那些扎进衣料的玻璃碴,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你说的那个心理医生,我的人找到他的消息了。”
“哦……”塞缪尔没有掩饰自己脸上的意外。
他本以为拉蒙会继续纠缠矿场的事,或者至少再发一通脾气,然后双方不欢而散,他没想到拉蒙会在这个时候,抛出这条线索。
拉蒙继续说道:“洛斯阿尔托斯俱乐部的心理医生,真名没人知道,但我的人查到,他每周会去一次东部山麓的一栋私人住宅,不挂牌子,不接待外人,周围也没有邻居。”
“他长什么样?”塞缪尔问。
“不知道。”拉蒙的回答很干脆,“他戴着面具。”
面具——塞缪尔的目光微微一凝。
“埃内斯托口中滴着黑油的面具”
“只是遮住脸的那种吧,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应该不是你想的那种。”
“……那栋住宅的主人呢?你应该查过了。”塞缪尔换了一个角度。
“查不到,我让人翻了地籍档案,也找了在市政厅上班的人,那片区域的地图上,根本就没有标注那栋建筑。”
没有记录——塞缪尔没有继续追问。
拉蒙能查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再往下挖,就不是一个本地黑帮头目的人脉网络能够触及的层面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
“感谢你提供的消息,拉蒙先生。”
拉蒙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伸过来的手,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他没有犹豫,伸手握住了塞缪尔的手腕,借着这股拉力,从碎玻璃之间站了起来。
他站稳之后,正打算拍拍衣领上沾着的玻璃碴,但塞缪尔并没有松开他的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又缓缓抬起目光,对上塞缪尔的眼睛。
塞缪尔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拉蒙先生,那座矿的事,我很抱歉毁了你的机会,但你也知道了,那座矿从一开始就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而现在,你提供了一条关于那个心理医生的线索,这对我来说很有价值,我承你这个情。”
“但接下来要做的事,你不能插手。”
拉蒙听着,仿佛失笑般道:“你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像什么吗?像你在命令我。”
“这只是个建议,但我希望你接受这个建议。”
拉蒙沉默了片刻,嘴角平缓,面色沉淀。
“有意思,你弄乱了我的客厅,把我的保镖变成摆设,然后你告诉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我不能插手。”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塞缪尔先生——你现在用的这条线索,是我给你的,没有我,你连那栋房子在东边还是西边都不知道。”
“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话。”塞缪尔毫不示弱道,“你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有能力的朋友,我不会随便推开。”
拉蒙盯着他看了几秒,注意到塞缪尔另一只手上的手杖开始泛起危险的红芒,那一刻,拉蒙忽然明白了。
“……棋子。”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主动放松了那只被握住的手,塞缪尔自然也没再用力,任那只手自然滑落。
“行,那我就看看,你这盘棋,打算怎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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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堵墙面上,颜料尚未干透,画笔正落在这面画布上,窗外斜斜的阳光铺满了整间工作室。
一只猫头鹰忽然滑进虚掩的落地窗,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条小臂上。
小臂的主人是个黑发蓝瞳的男人,发丝落至肩头,蓄着稍长的胡须,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他身着一袭点缀着钴蓝色滚边的黑色礼服,此刻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手,轻轻抚过猫头鹰的羽毛,并上前一步道:
“警察突然开始盘查圣地亚哥的神秘学家,看来,我们得换个地方了。”
手持画笔的手顿住了。
画壁前站在脚手架上的画家扭过头,淡黄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刘海随意地遮住了一只眼睛,身上是一件绿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棕色的、沾满了各色颜料的外套。
“警察?”画家重复了一遍,眼神疑惑。
“看来,我们当中有人引起了政府的注意。”
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来自现场的第三者。
如果塞缪尔在此,一定会立刻认出——这正是之前在洛斯阿尔托斯俱乐部讲座厅角落里,那个对着画板涂鸦的画家,野木蓝。
猫头鹰栖息的那人闻言,推了推眼镜,“呵——为什么一定是我们之中的呢?就不能是野生的神秘学家吗?”
“野生神秘学家可没这个能力,”野木蓝看向画壁前的男子,“没本事能让人类政府做到如此行径的地步,钟表匠。”
抚摸着猫头鹰羽毛的男人——钟表匠,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用指尖轻轻挠了挠猫头鹰的下颌,那只鸟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一声低哑的咕噜声。
画壁前的男子放下画笔,从脚手架上缓步走下:“走吧,与迷思海的联系还未完成,我们得换个地方了。”
“迷思海……”野木蓝的声音沉下来,没有强硬地反驳,“或许不非得是迷思海,穆列尔。”
“苦蜜井女士提醒过我们,迷思海的危险,不是我们能随意参与的。”
钟表匠闻言,笑意不改:“如果怕危险,我们就不会加入重塑之手了。”
“蜂鸟对友人的执念,可比你坚定得多,野木蓝。”
野木蓝转过头,目光直直望向钟表匠,意味不明。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提供情报、物资、落脚点,你为了什么?”
钟表匠呵呵一笑:“我只是……被你们这种为朋友舍生忘死的精神感动了。”
野木蓝没有说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数秒。
钟表匠的笑容终于松动了一点,他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只是对迷思海很感兴趣。”
他抚摸着猫头鹰的羽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之前在巴黎的时候,因为受苦蜜井女士的委托,要去带珐琅眼那孩子,错过了蜂鸟对迷思海的实验,最后只在收尾阶段提供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他顿了顿:“但结局很遗憾,蜂鸟的实验并不理想,我们并没有在迷思海当中找到你们伙伴的信息。”
野木蓝垂下眼睫:“这更说明了迷思海的未知,要在那里面找到几个特定的灵魂……大海捞针。”
两人的讨论声中,那个一直被他们挂在嘴边、却始终沉默的身影,终于开了口。
“我们做过很多实验。”
蜂鸟——穆列尔站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作前,身影在落地窗透入的光线中显得单薄而固执。
“关于起死回生术,灵魂置换,意识的备份与移植……都不够稳定。”
“迷思海,很可能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钟表匠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想想费里西安吧,野木蓝,她的归来,证明了这条路的可行性。罗西教授的理论是有参考价值的。”
野木蓝被两人的执拗弄得有些无奈,他揉了揉眉心:“但费里西安在巴黎的那次暴雨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她的归来本身就是一场意外,属不可控……”
话音未落——
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画室内的对话。
门外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几位大人,警察已经到这个街区了。”
画室内的空气微微一滞。
穆列尔站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作前,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
“收拾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