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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握着那根微微发热的手杖,在路中央站定。

周围的脚步声依旧,交谈声依旧,这座城市从未因为两个人的对峙而放慢过它的节奏。

野木蓝没有否认“蜂鸟”这个称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你知道这个代号,那你应该也知道重塑之手的存在。”

塞缪尔没有接话。

“你在调查一个酒后吐露了矿脉秘密的说书人,然后你就出现在了这个说书人曾经落脚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你找的不是说书人,你在找我们。”

塞缪尔心中微微一动,自己在调查说书人,他却得出了“我在找重塑”的结论。

这意味着在野木蓝的认知里,说书人与重塑之手之间必然存在某种绑定关系。

他没有在这个推论上停留太久,因为野木蓝已经继续开口了:

“所以你为什么找我们?”

塞缪尔看着野木蓝,语气平稳:“不是我找,我有一位朋友,想在圣地亚哥找一位对他很重要的朋友。”

“你的朋友是谁?”

塞缪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蜂鸟?你的回答,将决定我的回答。”

野木蓝闻言,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阁下,你似乎不太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话音刚落,塞缪尔注意到了。

那些混在人群中的身影,在他与野木蓝对话的间隙里,悄无声息地挪近了半步、一步。

行人依然在流动,但那些没有在走路的身影,已经不动声色地将包围圈收窄了一圈。

塞缪尔握着手杖,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

最近的平民距离他不到两米,街道两侧的行人密度足以让任何范围性的反击都不可避免地伤及无辜。

而如果他选择单体突破,剩下的四个人会在第一时间封死他的退路,并将战斗波及到那些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路人身上。

他不能在这里打。

于是他做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违心的决定。

他松开了手杖上微微绷紧的力道,换上了一副与当前气氛不太相称的松弛神情。

“勿忘我先生可不会喜欢重塑内部的派系斗争。”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野木蓝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意外神色。

他盯着塞缪尔,目光里那种审视被一层不确定取代了。

“……你是勿忘我阁下的人?”

塞缪尔面不改色。

“是。”才怪。

野木蓝沉默了,他在思考。

眼前这个人知道重塑之手,知道勿忘我,知道组织内部并不和平,这些都不是外人能随口编出来的东西。

但他依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你所说的那个蜂鸟的‘朋友’,是真是假,我无法确认。”

塞缪尔没有急着辩解。

野木蓝继续说道:“蜂鸟不是我,但他和我在一起,如果你想找他,你得先让我相信你带来的消息是真的。”

塞缪尔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

“安东尼奥。”

一瞬间,野木蓝脸上那点仅剩的从容被击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震动。

他语速加快道:“不可能,他已经——”

“被暴雨回溯了。”塞缪尔主动接上了他的话。

野木蓝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尊突然失去了指令的雕像。

塞缪尔看着他,继续说道:“事实确实如此,但我不清楚你那位蜂鸟朋友在巴黎做了什么——他似乎让安东尼奥以一种我们都不太理解的状态,重新回来了。”

野木蓝从那个名字带来的震惊缓过神来,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你不是在找蜂鸟——是安东尼奥在找蜂鸟,你只是在替他跑腿。”

“……你可以这么理解。”

塞缪尔呼了口气,没在意野木蓝话中的主次关系。

野木蓝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提出自己的需求。

“我需要见他,在确认他真的是安东尼奥之前,我没法确定你站在哪一边。”

“可以理解。”塞缪尔说,“但在那之前,我想先搞清楚一件事——那个说书人与你们是什么关系?”

野木蓝没有回避:“说书人是我安排的。”

“你安排的?”这个在塞缪尔意料之外的回答,促使他得到了他下一个疑惑,“你安排一个说书人,去泄露一座你根本不会去采的银矿?”

“对。”

“为什么?”

野木蓝的视线从塞缪尔脸上移开了一瞬,像是在判断这句话该从哪里说起。

“我有个同伴,他自称对迷思海感兴趣,以此为由帮了蜂鸟不少忙,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他也从来不提自己想得到什么——这让我不安。”

“你怀疑他。”

“我在观察他。

我注意到他和那座矿有牵连,但我不方便直接问他,所以我把那座矿的信息放了出去,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为什么选择那家酒馆?”

“因为那家酒馆本身就在码头边上。”

野木蓝说:“海外矿物会经过码头,酒馆老板费尔南多自己就是地产商,与当地一些高层有来往,如果有一条未被发现的矿脉需要被‘偶然’泄露出去,那里是最合适的地方。”

“结果也确实如我所料,信息被官方注意到了,那座矿被接管,封锁,然后,那个人的活动就被迫中断了。”

塞缪尔沉默了几秒,快速整理着这条信息链条。

他想起拉蒙手下描述的那支小队——他们在接近矿脉时遭遇了袭击,那支袭击者戴着滴着黑色石油的面具,重塑之手的标准装备。

他想起安东尼奥的回忆——心理医生说过“山中本来有一个更好的地方”。

“心理医生。”塞缪尔对着野木蓝问道:“你认识这个人吗?”

“谁?”

“洛斯阿尔托斯俱乐部的一个会员,大家叫他心理医生。”

野木蓝摇了摇头:“听过,没见过,他怎么了?”

“他似乎很熟悉你们在巴黎搞出来的那个迷思海,还对安东尼奥本身也表现出了超出寻常的兴趣,并控制过安东尼奥一段时间。”

野木蓝听到塞缪尔关于巴黎的迷思海的描述,对他之前的话信任了一些,但此刻他更在意后一句话:

“他……控制过安东尼奥?”

“嗯,但现在安东尼奥在我手上。”塞缪尔说,“这个你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然后问出了他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

“你那个同伴,叫什么名字?”

塞缪尔已经从野木蓝刚才的神情中确认了他确实不知道心理医生这个人。

但他口中的那个提供帮助的同伴,与“心理医生”这个人的行为模式有一定重合,都是不知目的地对迷思海有所研究。

但自己目前仍无然法判断两者是否同一人。

而他也没得到野木蓝的回答。

野木蓝只是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我要见安东尼奥。”

塞缪尔与他对视,注意到野木蓝的措辞已经从“想见”变成了“要见”。

感受着杖身里那一点点温热的余韵,他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当前的局面。

安东尼奥在自己这边、确认了他的状态、确认了他确实在找蜂鸟,而眼前这个人,是安东尼奥要找的人的同伴。

但对方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他依然在索要一个确认。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即使有拉蒙这个不确定因素的帮助,面对本地的重塑势力仍不占优,但信息上他们目前接近对等,只是信任还没有建起来。

塞缪尔快速思考,然后漠然开口:

“你要见安东尼奥,可以,但今天不行。”

“为什么?”

“你现在还在用五个人围着我,然后你告诉我你要见他,你觉得我凭什么会信任你?”

野木蓝沉默。

“而且,”塞缪尔继续道,“我还需要确认安东尼奥本人的意愿,如果他认识你,他自然会想见你,如果他不记得你——那我带你去见他,毫无意义。”

野木蓝强调道:“他认识我。”

“那就更应该让他自己说出口。”

野木蓝没再反驳,似在分析这段话是托词还是事实。

“……你回去问他,但我不接受无限期的等待。”

“24小时。”塞缪尔说。

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向野木蓝的方向,并非是要靠近他,而是要经过他。

“一天时间,如果你真的想见他,那就去找本地的拉蒙,他会告诉你我在哪里。”

他在野木蓝身侧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那五个依然站在原地的人影。

“记住,来的时候,别带这五个东西。”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再回头。

野木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行人的间隙中。

不能带那五个——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很明确:重塑门徒不能跟着。

但野木蓝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说的是不能带那五个,不是不能带任何人。

也就是说,只要不是重塑门徒,他带其他人去,对方不会有意见。

他是想让自己带上蜂鸟去见面——

……

塞缪尔走出十几步后,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与野木蓝刚才那段对话里有一句话,此刻正在他脑海中自动回放,像一段被卡住的唱片。

“我注意到他和那座矿有牵连……所以我把那座矿的信息放了出去。”

他停下脚步,握着那根手杖站在原地。

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但它的时间有问题。

说书人是在大约一年前出现在那家酒馆的,拉蒙派人追踪、找到说书人、确认信息也是在一年前左右,矿场的规模印证了这点,那不是短短几个月就能建成的设施。

但上一次暴雨将世界回溯到1966年,至今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之前,他们所有人——塞缪尔、斯科特、蜂鸟、野木蓝、甚至那个所谓的“心理医生”都还不存在于这个时代。

但根据野木蓝的对话来看,在这个时代自身的一年前,野木蓝已经能在圣地亚哥活动,已经注意到银矿的存在,已经能够安排说书人释放信息。

这怎么可能?

除非……重塑之手确实有能力,在暴雨尚未降临时,就已经知道下一个时代是什么,且提前在下个时代做好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