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我更相信我自己的队员得出的结论。”
红发男子没理会莫雷诺,目光落在那面被炸垮的岩壁上。
原本裸露在外的银灰色原矿,此刻已被坍塌的碎石和粉尘层层覆盖,只剩几道断续的纹理从缝隙中勉强露出。
莫雷诺站在他身侧,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对方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让他有些不舒服,仿佛他这个本地警察局长在这件事上只是一个负责引路的向导。
但他没有开口。
毕竟在这方面,对方确实比自己专业,他没必要在这种场合争面子。
沉默在矿坑边缘蔓延了一会儿。
然后科雷乌斯转过头,目光落在下坡的方向。
两道身影正沿着碎石遍布的坡面往上走,一大一小,走得不算快,显然这段山路对他们来说也不算轻松。
“怎么样?”科雷乌斯问。
那个个子娇小的女孩率先走到近前,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珠。
她的眼睛是一种透着疲惫的青绿色,在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暗淡。
“累死我了。”她毫不掩饰地抱怨道,“怎么连个车都没有?这段路全靠腿走,我的靴子都快磨穿了。”
科雷乌斯没有接她的抱怨,只是加重了语气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梅蕾尔——”
女孩像是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肩膀微微一抖,连忙抬手胡乱捋了捋自己那头栗色的头发,然后飞快地收敛起那副散漫的神态。
“啊!是——确实是神秘学灵性残留没错,性质判断为血食怪,我在第一防线学校的时候学过相应的辨识课程,不会认错。”
“血食怪?”莫雷诺皱起眉头,“那不是欧洲那边的传说吗?怎么会出现在安第斯山脉里?”
“血食怪……”
另一个声音接过了话头,那个与女孩一同的年轻男子也走到了近前,他看上去不比女孩大多少,褐色的头发被吹得有些凌乱,身上穿着夜巡局制式的黑色外衣,领口处露出一截灰色的内衬边缘。
“如果确认是纯种的话,”他说,语气比梅蕾尔沉稳不少,“以它们的实力等级,我们或许应该请求擅长对付这类生物的专员支援。”
梅蕾尔低下头,声音压低了半度:“或者让叶尔莫莱来……他的经验比我丰富多了,对付这种东西他更在行。”
“叶尔莫莱有他自己的任务。”
科雷乌斯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梅蕾尔,你不能每次出任务都想着让别人替你上场,你见过的——黑鹮那个学徒,她每次遇到案件可比你积极多了。”
梅蕾尔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这个年龄本来应该还在上学,然后普普通通地毕业,然后失业,然后在家躺着……结果莫名其妙被拉来当什么警察……”
她身旁的年轻男子眯眯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道:“那啥,其实我也还没成年。”
梅蕾尔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没问你,帕拉维扬。”
莫雷诺的目光在这两个年轻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沉默了两秒,然后将视线转向科雷乌斯,表情里写满了不加掩饰的质疑。
科雷乌斯迎上他的目光,嘴角不明显地撇了一下,然后开口把话题拉回正轨:“行了,我们得先找到那两个人,评估其危险等级,然后再……嗯?”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莫雷诺的肩膀,停在了矿坑入口的方向。
莫雷诺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
一辆黑色轿车正沿着矿坑入口的简易道路驶来,它经过了入口处设置的安检点,那里本该有至少两名持枪警卫核查所有进出车辆,却没有被任何人拦下。
莫雷诺见此情形,正要开口呵斥,但当他看清车牌时,那些话堵在了喉咙里。
外交牌照……
他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如果有人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让一辆车通过安检,那他一定握有比他更高的权限。
轿车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稳。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后座上跨步而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皮鞋踩在矿坑地面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年纪不算大,但鬓角已经泛白,整个人透着一股长期身处高位才会形成的从容气场。
莫雷诺认出了这张脸。
“……贝克朗大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意外,以及一丝隐隐的不善,“你来这里做什么?”
被警察局长当面质问,男人却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反而露出一抹得体的微笑。
“听闻这里有一座秘密矿场,而且不是智利最常见的铜矿——这倒是引起了我的兴趣,所以特来调查一番。”
莫雷诺的语气毫不客气:“大使先生,这是智利的国家项目,华盛顿无权过问。”
一旁的夜巡局三人小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华盛顿。
——美国大使。
然而贝克朗大使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微微一愣。
“警官先生误会了。”他说,语气依然温和,“我这次的身份,并不是代表外交方。”
“什么意思?”莫雷诺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一个大使,不以大使的身份出现,那他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
贝克朗没有急着解释,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算算时间,消息应该也快到了。”
莫雷诺正要开口追问——
“长官!”
一个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莫雷诺转过身,只见一名手下正小跑着朝他赶来,脸色不太好看,到了近前直接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莫雷诺的表情在几秒之内经历了一系列清晰的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理解,最后是一种混杂着恼怒与警惕的阴沉。
他听完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贝克朗脸上。
“……梅斯梅尔家族。”
大使先生笑了笑,“梅斯梅尔基金是这座矿场的合法甲方与投资方,矿场出现了意外,供应中断,甲方有权要求调查原因。而我,则是此次调查的负责人。”
莫雷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无话可说。
但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梅斯梅尔家族与圣洛夫基金会有着密切的合作关系。”
科雷乌斯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在矿坑边缘这片空旷地带却格外清晰:
“如果梅斯梅尔方面想了解矿物供应的问题,他们完全可以向夜巡局提出信息共享请求。”
“以双方的合作深度而言,这不过是走一道流程的事,根本无需通过他国政要进行调查,所以——我能否将您的行为理解为,梅斯梅尔家族并不信任圣洛夫基金会?”
贝克朗大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目光在科雷乌斯身上停住,又缓缓移到梅蕾尔和帕拉维扬身上,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三个穿着制服的人。
“夜巡特遣管理局的人……”
片刻的沉默后,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几分,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歉意的表情,真假不论,但姿态是做足了。
“您误会了,我也只是奉命行事,既然诸位也是为此事而来,那我就不打扰各位的工作了,我先去了解一下此处的详细信息,回头若有需要沟通的地方,再与诸位联系。”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坐回车内。
车门关闭,黑色轿车调转方向,朝着矿坑边缘一栋临时搭建的办公楼驶去。
莫雷诺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扬起的尘土中渐渐模糊,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帮玩外交的,嘴巴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帕拉维扬皱着眉头,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人心中共同的疑问:“我不明白,梅斯梅尔家族为什么要让一国大使来替他们调查?他们自己难道没有渠道?”
科雷乌斯的回答几乎没有延迟,语气里带着一种的笃定:“因为这是美方主动向梅斯梅尔提出的合作。”
莫雷诺警官的目光在科雷乌斯和那辆远去的轿车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今天接收的信息量已经超出了他这个警察局长日常处理的范畴。
神秘学家、血食怪、外交大使、梅斯梅尔家族……这些东西根本不该同时挤在他负责辖区的同一个矿坑边上。
科雷乌斯没有理会他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美国本就警惕着南美各国的动向,突然冒出这样一座矿,又与许多知名势力有合作关系——华盛顿不可能坐视不管,但他们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来介入调查。”
帕拉维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但梅斯梅尔家族为什么会同意?他们暂时失去了一座神秘学矿产的供应,按理说应该比谁都着急把这件事压下去、尽快恢复开采才对。让美国人掺一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科雷乌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梅蕾尔一眼,又是那种像是在看不争气学生的眼神。
“因为他们真正在意的,本就不是这座矿。”
帕拉维扬愣住了:“……什么?”
科雷乌斯反问了一句:“那份报纸,你还留着吧?”
帕拉维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伸手从身后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圣地亚哥邮报》头版那张模糊的矿坑照片赫然在目。
“留着呢,这份报纸后来被叫停了复印,市面上流通的数量不多,我就留了一份。”
科雷乌斯朝报纸抬了抬下巴:“矿场遭遇爆破,隔天就见报,这说明有人故意要让这件事暴露在大众视野之下。”
“那么,要找到那个袭击者——最直接的线索是什么?”
帕拉维扬骤然明白,低下头,目光落在报纸头版那张模糊的照片上,他的视线沿着标题移动,扫过正文,最终停在照片下方那一行几乎要被忽略的小字上。
摄影:斯科特·梅斯梅尔。
帕拉维扬的瞳孔骤缩。
“梅斯梅尔?!”
与帕拉维扬在意“梅斯梅尔”这个姓氏的反应不同,年纪最小的梅蕾尔注意到的,是前面的那个名字。
“斯科特……”
她的低语被她的上级听到,科雷乌斯的视线落在梅蕾尔脸上,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用目光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梅蕾尔感受到那道目光,咽了咽口水。
“我在第一防线学校的时候……有一次课间,听到几个教员在走廊上聊天。他们提到了一个叫斯科特·梅斯梅尔的人。”
“他们说,他本来是梅斯梅尔家族的天才医师,据说他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就做出了足以改写教科书的研究成果。”
“但他不满意家族的那一套,试图推行一套全新的医学理念,结果跟家族高层发生了冲突——”
“然后呢?”帕拉维扬问。
“然后他就突然消失了。”梅蕾尔说。
“家族那边给出的说法模棱两可,有人说他被软禁了,有人说他逃走了,也有人说他死了——但没有一个人能拿出确凿的证据。”
她抬起头,看向科雷乌斯:“最重要的是——拉普拉斯康复中心的人工梦游治疗技术,他就是奠基者。”
科雷乌斯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而如果真的是那个梅斯梅尔的话,按照时间来算,他现在怕不是九十岁左右了,但据我所知,这位梅斯梅尔可没活到这个时代。”
矿坑边缘安静了一瞬。
帕拉维扬的目光在科雷乌斯和报纸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所以这个斯科特·梅斯梅尔,要么是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来找梅斯梅尔家族清算旧账;要么就是一个冒名顶替者,借用了一个死去已久的名字,向梅斯梅尔家族下达战书。”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远处那辆已经停在办公楼前的黑色轿车。
“而这样一来,梅斯梅尔家族的目的就很清楚了。”
帕拉维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美国帮梅斯梅尔调查这个‘斯科特’,梅斯梅尔给美国一个合理的介入理由——”
“当然,”科雷乌斯接上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美国也必然会借此机会,行使一些它作为‘世界警察’的权力。”
梅蕾尔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沾满尘土和碎石粉末的靴子上,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我们要找的,可能是一个九十岁的老人,也可能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向科雷乌斯:“那我们到底在找什么?”
科雷乌斯的目光越过矿坑边缘坍塌的岩壁,越过那些被碎石覆盖的原矿纹理,落在更远处的山脊线上。
“找那个能让一个消失了几十年的人重新出现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