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真的亲眼看到我死了吗,塞缪尔先生?”
拉蒙的公寓内,本哈明的问题还停留在塞缪尔的脑海里。
但他当然看到了,本哈明从俱乐部天台坠落,身体砸在地面上的声响至今仍留在他耳膜深处。
不只是他,现场围了一群人,都亲眼看到了那具躯体,扭曲的四肢,颅骨因撞击而变形,血液从身下缓缓洇开。
但此刻他面对着那张完好无损的脸,却发现自己无法给出一个斩钉截铁的“是”。
因为他看到的只是一具尸体,一具头颅已经无法分辨面貌的尸体。
他当时没有机会上前检查,没有确认那张脸是否真的属于眼前这个人。
但他的死亡已经登了报,警察不应该会认错死者身份,这是常识,也是制度的信用背书。
但此刻,常识和信用就坐在他对面,微笑着看他。
塞缪尔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只能先搞清楚对方此次出现的目的。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们之前在俱乐部天台上的那次对话,应该不至于严重到需要你靠假死来隐藏这么久吧?”
本哈明微微一笑。
“我是来提醒您的,塞缪尔先生。”
“提醒什么?”
“提醒你不要再去尝试了解迷思海的秘密。”
塞缪尔的目光微微一凝。
迷思海,对方知道迷思海。
一个俱乐部老板,不可能在假死之后专程现身,只为了警告一个人不要触碰某个禁忌的知识领域。
塞缪尔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到底是谁?”
本哈明依然保持着微笑,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弯成两道温和的弧线,“呵呵,您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塞缪尔看着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心理医生。”
本哈明默认了这个称呼,从膝上拿起他的帽子,缓缓站起。
“提醒我已经带到了,塞缪尔先生,我该走了。”
“为什么提醒我?”塞缪尔的目光紧紧锁住对方。
本哈明将帽子戴上,压了压帽檐,遮住了那双含笑的眼睛。
“这是为你好。”
“那如果我不听呢?”
本哈明的顿了一瞬,像是一个正在认真斟酌的长辈。
然后他说:“那么,塞缪尔先生将会亲眼看到一场波及数十万人的灾难降临这座城市。”
数十万,覆盖大半个圣地亚哥吗?塞缪尔没有去核实这个数字是否准确,因为无论精确与否,这句话的分量都不会因此而减轻半分。
他没有来得及追问,因为本哈明已经转身走向门口。
“没让你离开。”
一道带着清晰寒意的声音从塞缪尔口中发出。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乌木手杖骤然一震,数条猩红色的能量流从杖身中迸射而出,如同活物一般蜿蜒扭动,直扑本哈明的后背。
本哈明像是感知到了身后的动静,在那些能量流即将触及他身体的瞬间,他微微侧过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猩红的能量流穿透了他的身体。
没有阻力,没有击中实物的反馈,但本哈明的身体却是实打实的被能量扭曲,如同被撕开的画布。
与此同时,他的轮廓也在一瞬间失去了色差,像是画布被抽走了所有颜料,只剩下纯粹的透明轮廓。
紧接着,那具失去了色彩的身体如同一团被搅动的水面般骤然崩散——但没有向四周飞溅,没有波及房间里的任何物品,而是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天台的方向。
一缕余韵从那个方向飘落下来,像是有人在风中留下了一句话:
“希望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塞缪尔先生。”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塞缪尔站在原地,握着那根已经恢复沉寂的手杖,目光落在本哈明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这是什么鬼东西?”
拉蒙不加掩饰的震惊声响起,他端着那杯始终没有送出去的酒,站在吧台边,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某种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事物。
塞缪尔没有回答。
他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幅画面——矿坑深处,那片被凿开的岩壁后方,三只被封在石壁中的怪物。
而公寓楼外,一栋与拉蒙公寓比肩的建筑的屋顶边缘,一只灰白色的猫头鹰收拢着翅膀,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静静闪烁。
它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
是夜——塞缪尔根据拉蒙提供的地址,来到了一处远离主街的私人画廊。
他穿过一段光线昏暗的走廊,来到一个展厅。
展厅的白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画作,多数是油画,也有一部分水彩,中央区域摆放着几张皮质沙发和一张矮桌,桌上散落着铅笔、草图和一些揉皱的纸团。
斯科特几人已经在这待了一阵子了,听到脚步声,他们纷纷转头。
塞缪尔走进展厅中央,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确认人头无误后,落在了斯科特身上。
“没出事吧?”
斯科特从腰间抽出那把猩红手枪,枪柄朝外递了回去:“可惜没用上。”
塞缪尔接过枪,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递了回去。
“你先留着吧。”
斯科特挑了挑眉。
塞缪尔没有多做解释,现在他已经有了这根手杖,“慈祥的玛利亚”对他来说,基本只剩下恐吓作用了。
斯科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根手杖,没有再推辞,将手枪收回自己腰间。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展厅一侧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件绿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棕色外套,一头淡黄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画架前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打理自己。
他走到塞缪尔面前停下,目光平和地将他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微微颔首,“想必你就是塞缪尔了,我就是蜂鸟,感谢你带安东尼奥回来。”
轻柔的道谢声后,他伸出一只手。
塞缪尔看了他一眼,然后侧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塞缪尔收回视线,伸手握住了蜂鸟的手。
“安东尼奥也算是我的朋友。”
简单致意了一下,塞缪尔松开手,直接切入正题:“所以,你们对安东尼奥的情况有什么结论?”
蜂鸟收回手,侧过头看向安东尼奥,“我们简单做了一些检查,排除了轮回者和记忆植入的可能性,基本可以确定,这就是安东尼奥的灵魂。”
这个结论与斯科特此前的判断方向一致,但安东尼奥自己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补充道:
“但有些问题我还答不上来,就好像我的灵魂并不完整。”
这时,斯科特环顾了一圈这间画廊的空间和设备,“这里的条件比之前好多了,如果你们能提供合适的材料,我可以尝试用人工梦游技术去确认安东尼奥的具体状况。”
钟表匠听到这话,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斯科特身上,带着一种学者式的笑意:“那是自然,能和一位只在历史报道中出现的天才一起工作,我深感荣幸。”
一起工作?塞缪尔的注意力被这句话牵引了一下,看向斯科特。
斯科特耸了耸肩:“他对人体意识和迷思海的了解,能帮上忙。”
塞缪尔没再追问,斯科特做出这个判断有自己的依据。
蜂鸟这时已经转过身,朝展厅内侧的走廊走了两步,“几位先住下吧,这里很安全,警察已经搜过这里了,不会再来打扰。”
说完,他便领着安东尼奥穿过走廊,消失在展厅尽头的。
钟表匠也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地向几人抚胸致意,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展厅里安静了片刻。
塞缪尔收回目光,转向斯科特:“你对那个钟表匠,怎么看?”
斯科特思考了一两秒,“看不出来什么,除了对迷思海颇为了解之外,他待人接物不失礼数,如果这是演的,那他比英国那些贵族还要出色。”
这个评价从斯科特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他确实如此。”
塞缪尔和斯科特同时转头。
野木蓝站在一幅半完成的油画旁,手里拿着一支画笔,指腹上沾着一小块干涸的颜料。
“如果不是我知道他也是重塑之手的人,我自己也几乎要被骗过去。”
斯科特没再讨论钟表匠的演技是否,又看向塞缪尔问道:“拉蒙那边什么事?值得把你半路叫走。”
塞缪尔的视线从展厅深处收了回来:“是本哈明,他突然出现在拉蒙的公寓里。”
斯科特与野木蓝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愣。
“本哈明?那个俱乐部老板?”
塞缪尔点头:“他警告我,不要去尝试了解迷思海。”
“不要去了解迷思海?”野木蓝放下手中的画笔,转过身来,“他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斯科特的关注点却在另一个方向上,他盯着塞缪尔:“别告诉我你就那么让他走了。”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
“……我没留住他。”
“什么叫没留住他?他不是个普通人吗?”
塞缪尔没有回答,他觉得现在还不是展开这个话题的时候,将目光转向野木蓝。
“你之前说,你注意到钟表匠和那座矿有牵连,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野木蓝愣了一下,目光在塞缪尔脸上停留了两秒:“怎么又扯到矿上去了?”
塞缪尔只是说:“我得再去那座矿区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