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坑地下的空气依然混杂着硝烟与矿石粉末的气味，像是被炸碎的岩石至今仍在缓慢地呼吸。
塞缪尔走在前面，猩红色的光芒从杖身中渗出，照亮了前方狭窄的通道。
野木蓝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脚步声被刻意隐藏，只剩下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中回荡。
“那个俱乐部老板的话，你觉得是真的吗？”
野木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哪一句？”
“那句关于数十万人灾难的警告——要知道，就算是我们上次在巴黎的迷思海降临，也没有造成他说的那种规模的灾难。”
塞缪尔没有回头：“但导致了暴雨的提前。”
野木蓝沉默了一瞬。
“……如果是暴雨，那就不止数十万了。”
塞缪尔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
他无法判断本哈明那句话到底是警告还是威胁，是预言还是恐吓，他只知道，如果那句话是真的，那他必须在它变成现实之前找到答案。
一段不长的路程后，塞缪尔停下脚步，手杖的红光向前延伸，照亮了那片被岩石废墟填满的空间——就是他上次离开时亲手创造的那道屏障。
碎石堆积如山，小的也有拳头大小，层层叠叠地堵住了前方的通路。
“把这些石头挪开，小声点，别吵到外面的人。”
野木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眼眶周围骤然扭曲。
一种从骨骼深处涌出的异变，黑色的油态物质从他的眼眶边缘渗出来，像是有生命的液体，沿着颧骨、鼻梁、眉弓蔓延开来，迅速覆盖了他的上半张脸。
代表重塑之手的面具。
野木蓝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片碎石堆上。
然后，从他脚下延伸出如同石油般的黑色物质，无声地贴着地面流淌而去。
那黑色的液体接触到石堆的边缘，像有生命一般攀附上去，将最外层的一块碎石包裹住，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整个石堆在几秒之内被一层黑色的薄膜覆盖。
然后，那些被黑色液体包裹的石头开始移动。
没有碰撞声，每一块石头都被那层黑色的液体稳稳地托住，从堆叠的状态中分离出来，然后被缓缓地运送到两侧的岩壁旁，轻轻贴放其上。
当最后一块碎石被移开，矿道深处的景象显露出来——
一面银白色的光幕，静静地悬浮在岩壁之间。
野木蓝站在原地，覆盖在上半张脸上的黑色面具缓缓隐入皮肤之下，露出他那张蜡黄的脸，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塞缪尔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目光在他的眼眶周围停留了一瞬。
然后转回头，握紧手杖，率先迈步，走进了那片银白色的光幕之中。
熟悉的吸力从前方涌来，将他从现实的一端拽入另一端。
短暂的失重感过后，塞缪尔的脚掌再次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他站稳，睁开眼。
与上次一模一样的黑暗，浓稠得像是能用手捧起来的黑暗。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踉跄——野木蓝也穿过了光幕。
野木蓝站稳后，从身后取出一盏铜质的提灯，拨动旋钮，橘黄色的光芒从灯罩中溢出，驱散了四周的黑暗。
他提着灯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最终落在身后那面银白色的光幕上，那层如同水银般的表面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流动的光泽。
“这种传送术式，我从没见过，不属于我认知中的任何学派的体系……”
他转过头，正准备询问塞缪尔对此有多少了解——却看到塞缪尔正站在原地，左臂缓缓向前伸展，十指张开又收拢，像是在适应什么。
野木蓝皱了皱眉：“怎么了？”
塞缪尔放下手臂，目光扫过四周的黑暗，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这里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重力。”塞缪尔说，目光落在自己脚下的地面上，用鞋尖轻轻碾了一下。
“上次我来的时候，这里的重力大概是外界的一半不到，我可以跳得很高，落地也很轻。”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那片被光芒照亮的空间轮廓。
“而且，上次这里是颠倒的，天花板是地板，地板是天花板，所有的东西都倒挂在头顶上。”
“但现在，一切都正过来了。”
野木蓝没有说话，他提着灯，将光柱缓缓扫过四周。
黑暗在火光面前退让，露出了空间的轮廓——依然是那个巨大的、仿佛没有边界的空洞，但一切都端端正正地立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先检查一下吧，你之前说过，你和几只怪物在这里交战过，形态和本哈明最后消失时那种样子很像，但现在——”
“它们不在了……”
塞缪尔迈开步子，走向记忆中那面岩壁所在的方向，提灯的光芒紧随其后，将他的影子拉长。
上次来到这里时，那面岩壁上嵌着四具石化的人形，它们被塞缪尔用能量轰击过后，碎裂成块散落在地。
塞缪尔蹲下身，捡起其中一块碎片，在指尖捻了捻，质地坚硬，表面粗糙，看似普通的岩石碎屑。
野木蓝没有追问，只是提着灯，将光晕扩向更远的角落，光线沿着空间的边缘滑动，照亮了更多的空白。
他没看已经起身的塞缪尔，沿着空间的边缘缓缓走动。
灯光贴着地面移动，突然照亮了灰白地面上一些不易察觉的痕迹——几道深浅不一的压痕。
像是某种沉重的物体曾经在此处放置过很长一段时间，在石面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你觉得会是什么？”塞缪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野木蓝蹲下身，用手指触碰了一下其中一道压痕的边缘：“不知道，或许是某些实验器械，或者……嗯？”
猜测声突然停滞。
他将提灯凑近地面，光线集中在一个点上。
那是一道凹槽，很浅，若不是灯光以特定的角度倾斜照射，几乎无法被发现。
它嵌入岩层表面，边缘平滑，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缝。
“引流槽？”塞缪尔也注意到了这些他上次未曾注意的东西，凑近了些。
野木蓝没有开口，他提着灯，沿着那道凹槽的方向缓缓移动，灯光追随着凹槽的走向，一步，两步，三步——然后他看到了转折。
不是一条直线。
凹槽在地面上蜿蜒前行，转折多次，形成了一系列规则的几何角度。
野木蓝的脚步越来越慢，他的目光随着那些转折的线条移动，将它们一段一段地在脑海中拼接起来。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塞缪尔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同时开口：
“仪式术阵。”
声音在空旷的空间中重叠，然后落下。
短暂的沉默后，塞缪尔握紧手杖，向前迈了一步，“让开。”
野木蓝见状，立即后退了几步，将提灯放到远处的角落：“小心点，别引发术阵的反制机制。”
塞缪尔没有多言，将那根乌木手杖的杖尖对准地面上的凹槽，缓缓抵了下去。
杖身与石板接触后，一股暗红色的能量从手杖底部溢出，像是被唤醒的活物，沿着凹槽的走向缓缓流淌而去。
能量所过之处，凹槽的轮廓变得清晰可见，像是被点燃的引线。
那道能量沿着凹槽的每一个转折前进，每经过一个节点，便有新的分支线路被激活，范围不断扩大，线条不断增生，从最初的一道凹槽，演变成一个覆盖了大半个地面的繁复图案。
整个空间被那暗红色的光芒映照得如同晚霞笼罩的山谷。
最后，两道从不同方向延伸而来的能量流在空间的中心汇合，闭合。
一个完整的仪式术阵浮现在两人眼前。
六芒星居于正中，外围环绕着三道同心圆，每一圈之间都填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那些字符笔画扭曲却规整，却不属于塞缪尔认识的任何一种语言文字。
塞缪尔的目光沿着那些字符移动了一圈，然后看向野木蓝：“认得出这是什么术阵吗？”
野木蓝目光专注地在那些纹路上游走，片刻后摇了摇头：“目前可以看出，阵法图案用的是大多数神秘学术式的基本构造框架，但具体的用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悬停在那一圈字符上方，“倒是这些字符，我似乎最近在哪里看到过。”
最近看过……
塞缪尔沉默地盯着那些弯曲的线条，它们不似拉丁字母，也不似希腊字母，倒像是从某种古老的语言中直接借用而来的符号。
古老的语言……
突然，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在日内瓦的那封来自卡利姆的信，信中提到过一个他当时并未在意的细节。
“马普切语？”
野木蓝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这个词惊醒了一般，目光直直地看向塞缪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