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云逸三人提出合作意向后的几天里,泽菲尔并未急于做出回应。他深知,任何涉及领地未来和外部势力的重大决策,都必须建立在尽可能充分的情报基础之上。冲动与轻信,在贵族政治与势力博弈的棋盘上,往往是致命的弱点。
他动用了自己逐渐建立起来的两条关键情报渠道:一条是天启神都皇家前局长库珀——这位经验丰富的前帝国军官,在军警系统有不少人脉;另一条则是通过他最信任的商业伙伴,如今已成为皇家商会重要成员的约翰先生——他的商队网络遍布大陆,消息灵通,尤其擅长从商业流动和市井流言中捕捉有价值的讯息。
几天后,经过加密处理的回信陆续抵达。泽菲尔将自己关在宿舍小屋二楼的小书房里,仔细阅读、比对、分析这些来自不同渠道的信息碎片。
拼凑出的图景,印证了云逸他们的担忧,也勾勒出青霖福地平静表象下的暗涌。
的确存在一股新兴的、行事诡秘的势力,正在青霖福地内部掀起波澜。这股势力似乎崛起很长一段时间了,行事风格与讲究传承、礼法和表面和谐的福地传统大相径庭。他们手段激进,行事隐秘,擅长利用经济手段(如恶意收购、垄断原料)、挑拨离间、乃至一些疑似涉及黑魔法或禁忌技术的阴私伎俩,来打压、蚕食那些历史悠久的古老家族和传统宗门的地盘与影响力。
这股势力极其低调,核心成员与幕后主使的身份成谜,外界多以“暗影商会”或“无形之手”代称。他们似乎对青霖福地特有的、融合了玄学与自然的魔法资源、独特的炼器与符文技术,以及连通东西方的贸易节点地位,抱有极大的兴趣,甚至可说是野心。
而云逸的云氏、朔凛的朔氏、凌岚的凌氏,这些传承有序、底蕴深厚且在福地内拥有相当声誉和实际影响力的家族,自然成为了这股“无形之手”重点关照和排挤的对象。信件中提到,云氏名下几处重要的药材种植园和古籍刊印坊近期屡遭“意外”和商业狙击;朔氏工坊出产的某些精品武器订单被不明势力搅黄,原材料供应也受到刁难;凌氏家族的女性成员在外出历练或处理家族事务时,遭遇“意外”骚扰或阻挠的情况有所增加……虽未造成毁灭性打击,但这种持续不断的骚扰和压制,显然意在削弱三家,迫使其让出部分利益和话语权。
更令泽菲尔注意的是,情报显示,这股神秘势力似乎与帝国境内某些不太安分的贵族,乃至其他大陆的某些组织,存在若隐若现的联系。这让他嗅到了一丝更宏大、也更危险的阴谋气息。
在对潜在敌人的轮廓有所了解后,泽菲尔将注意力转向了提出结盟意向的云逸三家本身。库珀和约翰先生也提供了一些关于这三大家族的基本背景信息,虽然不够详尽,但足以勾勒出令人惊叹的画卷。
首先是云逸所在的云氏家族。情报描述其为“青霖福地百年书香,亦文亦武,商脉通达”。这个家族的确堪称儒雅与实力的结合体。家族中出过不少学究天人、着作等身的大学者,精通诗词歌赋、历史典籍、玄学推演,在福地文化界享有崇高声望,藏书楼之丰冠绝一方。但同时,云氏并非弱质书生,其家传的“流云剑诀”与“五灵”修炼法门,在福地武术界也占有一席之地,族中不乏文武双全之辈。此外,云氏还经营着数家信誉卓着的老字号商铺和书局,涉及文房四宝、古籍修复、珍贵药材等多个领域,家资颇丰。简而言之,云氏是那种典型的、将文化、武力与商业完美结合的古老世家,影响力渗透于福地社会的多个层面。
其次是朔凛的朔氏家族。描述更为简短,却充满力量感:“源起砺石边陲,精于百工,尤擅制器,得科技之先。” 朔氏祖上似乎并非青霖福地原住民,而是从以环境严酷、矿产丰富、民风彪悍着称的“砺石边陲”迁徙而来。他们传承着极其精湛的锻造、铸造和机关技艺,是福地乃至整个大陆东部都赫赫有名的武器与魔法器具制造世家。家族中几乎人人都是能工巧匠,从冷兵器到附魔装备,从传统法器到融合了赛博科技原理的精密魔导器,皆有涉猎且水准极高。他们是青霖福地最早主动接触、研究并成功融合赛博科技的传统家族之一,其工坊出品的“朔氏造”系列,在高端市场上是品质与创新的代名词。这样一个掌握着核心制造技术和强大武备能力的家族,其战略价值不言而喻。
最后是凌岚的凌氏家族。情报的描述带着一种神秘与飒爽交织的色彩:“源流古远,巾帼不让须眉,文武兼修,其女尤绝。” 凌氏家族历史极其悠久,甚至可以追溯到青霖福地文明萌芽时期。这个家族似乎有某种传统,格外注重培养女性成员。凌家的女儿们,从小不仅要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等传统闺秀技艺,达到相当高的造诣,更必须修习家传的高深武学与兵法谋略。她们往往是文武全才,既能挥毫泼墨、弹奏雅乐,也能提枪跃马、排兵布阵,堪称“女中儒将”。凌氏女性在福地历史上多次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带领家族乃至地区渡过难关,因此享有极高的威望。这个家族神秘而低调,但无人敢小觑其底蕴和能量。
当泽菲尔将这些情报摘要分享给卡尔和莉蒂西莎时,两人的反应与他初读时如出一辙。
卡尔张大了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的天……云逸学长家是‘文化人兼保镖兼大老板’?朔凛学长家是‘全村都是武器大师兼科技宅’?凌岚学姐家是‘全员女神兼女战神’?这……这也太……太厉害了吧!我都找不到词形容了!”
莉蒂西莎翠绿的眼眸中也充满了震惊与钦佩,她轻声道:“难怪……难怪这样底蕴深厚、各有所长的三个家族,也会感到压力,需要寻求外援。那个在暗中搅局的势力,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难缠和强大。他们三家联合,几乎涵盖了文化影响力、核心制造力、战略武力这几个关键领域,却依然被压制……这‘无形之手’,所图定然不小。”
泽菲尔靠在书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紫眸深邃。情报证实了云逸他们所言非虚,也凸显了这三家联盟的分量与价值。与这样的家族结盟,对永魔领的发展无疑有巨大的助益——技术、文化、商业渠道、乃至潜在的军事支持。但风险同样巨大,意味着他将正式踏入青霖福地那潭深水,与一个神秘的强大对手隔空对峙。
“他们寻求合作,看中我的潜力、公爵身份以及永魔领的未来价值,这我能理解。” 泽菲尔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但有一点,我始终有些……不太真切的感觉。‘公爵’这个身份,在帝国体系内固然尊贵,但真的……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吗?能让远在东方、文化体系迥异的古老世家如此重视,甚至视为‘重要筹码’?”
卡尔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用一种“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语气说道:“泽菲尔!我的公爵大人!你是不是对自己公爵身份的‘含金量’有什么误解?!”
他掰着手指数起来:“公爵,是帝国贵族体系中,除皇室亲王外,最高等级的世袭爵位!拥有大片领土的实际统治权、独立的征税和募兵权(在一定限度内)、在皇室和元老院中拥有发言席位!简单说,你就是一方诸侯!一个小型王国的国王!你的态度,你的倾向,能直接影响帝国边疆的稳定、资源的流向、甚至地区势力的平衡!你别忘了之前大皇子和二皇子找你谈话是为了什么。”
他指了指窗外,仿佛指向遥远的永魔领:“还有,约翰先生为什么能和皇家商会搭上线?还不是因为你是他的领主兼合作伙伴!你的公爵身份,就是最硬的敲门砖和信誉保证!在青霖福地那些古老世家看来,与你结盟,不仅仅是在帝国西部多了一个商业伙伴,更是与一位拥有实权、潜力无限、且被帝国中枢承认的‘诸侯’建立了政治联系!这份政治资本,在应对他们本地那些见不得光的倾轧时,有时比单纯的武力或财富更有威慑力!”
莉蒂西莎也温和地补充道:“卡尔说得对。而且,泽菲尔,你的‘圣辉级’潜力,更是为这份政治资本加上了无法估量的‘未来期权’。一位如此年轻就达到圣辉级的公爵,其未来几乎注定会步入大陆顶级强者的行列,甚至可能影响帝国高层格局。对于任何有远见的势力而言,提前投资、与你建立稳固关系,都是一笔极具战略眼光的买卖。云逸学长的家族,显然看到了这一点。”
泽菲尔沉默了。卡尔和莉蒂西莎的分析,将他平日里并未刻意深思的身份分量,清晰地摊开在眼前。他一直更多地将“公爵”视为责任,将“圣辉级”视为需要努力兑现的潜力,却很少从纯粹的政治与权力博弈角度,去审视这些标签所代表的实际力量与吸引力。
“按照常理,” 莉蒂西莎又想到一点,“云逸学长他们三家在青霖福地地位显赫,也应该有相应的爵位或头衔吧?但似乎没听他们提起过。”
泽菲尔摇了摇头:“青霖福地的政治体系与帝国不同,更偏向于古老的宗门、家族自治与联盟议事制度。他们那里也有类似‘家主’、‘长老’、‘宗主’等代表地位和权力的头衔,但并非帝国这种严格的贵族爵位世袭制。他们更看重血脉传承、实力、威望和对地区的实际贡献。或许,对他们而言,帝国的爵位体系并非必需品,但他们显然明白这套体系在帝国及其影响范围内的‘通行证’价值。”
他的目光投向东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脉,看到那片传说中的世外桃源。“青霖福地……确实如记载和传闻中那般,令人向往。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文化昌盛,魔法与自然、传统与科技和谐交融。那里的丝绸、瓷器、茶叶、香料、独特的魔法工艺品……都是大陆上备受追捧的珍品。海商贸易发达,联通东西,富庶一方。能在那里扎根繁盛数百年的家族,其底蕴和智慧,确实非同一般。”
卡尔听得心驰神往,眼睛发亮:“哇!听起来就是个超级棒的旅行目的地!下次有机会,咱们一定要一起去看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嘛!老是待在学院和领地里,眼界会变窄的!”
泽菲尔收回目光,看向两位好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清浅却真实的暖意:“那恐怕要等很长一段时间了。领地要发展,学业要完成,眼前的事情也亟待处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期待,“不过……我很喜欢这个提议。等一切都安定些,我们一起去游历大陆,看看不同的风景与文化。”
莉蒂西莎也温柔地笑了,翠绿的眼眸中映着窗外的天光:“嗯,我也会加入的。一定很精彩。”
书房内,午后的阳光将三人的影子拉长。远方青霖福地的迷雾与暗流,手中沉甸甸的合作邀约,自身未曾细察的权力分量,以及对未来结伴远行的憧憬……种种思绪交织在一起,构成泽菲尔此刻复杂而清晰的心境。他知道,做出决定的时间,正在临近。而在那之前,他需要更冷静地权衡,更深入地了解,也要更坚定地,看清自己将要踏上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