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天气阴冷。看守所家属会见区的气氛,永远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虑、期盼、悲伤和压抑的沉重。长长的走廊,一排排紧闭的门,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有眼泪和叹息的气息。
其中一间会见室,防弹玻璃内外,此刻却因为一群少年的到来,而显出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带着痛感的生机。
玻璃内侧,林秋已经换上了统一的灰色识别服,头发剪短了些,显得脸颊更清瘦,轮廓的线条也因此更加分明。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外侧。但当那扇门被推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涌进来时,他平静的眼底,还是几不可查地泛起了细微的波澜。
张浩第一个冲进来,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眼睛瞪得老大,上下下打量着林秋,声音透过通话器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焦灼和愤怒:“书呆子!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他妈的那些条子……”
“浩子!” 王锐紧随其后,一把将张浩往后扯了扯,对他摇了摇头,然后看向林秋,眼神沉稳中透着担忧,“阿秋,我们都来了,你怎么样?”
接着是李哲,走上前了一些,脚步还有些不便,但眼神依旧冷静锐利;方睿,手里紧紧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包,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发红;赵刚站在稍后,身姿挺直,嘴唇紧抿;孙振、周明、吴涛、陈硕、刘小天……一个接一个,熟悉的身影将玻璃外侧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最后进来的,是眼睛红肿未消、脸色依旧苍白的苏婉,以及陪在她身边、同样满脸担忧的周晓芸。
十一个人。了,秋盟能来的,都来了。隔着冰冷的玻璃,他们的目光汇聚在林秋身上,有关切,有愤怒,有无助,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并肩而战的决心。
林秋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在张浩焦急的脸上停了停,在王锐沉稳的眼中点了点头,在李哲、方睿等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苏婉脸上。
四目相对。
苏婉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眼中瞬间又涌上水光,但她强行忍住了,只是死死地看着林秋,仿佛要确认他是否真的完好地坐在那里。她的目光里有劫后余生的余悸,有对他此刻处境的揪心,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的急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更加深刻的东西。
然而,就在苏婉的目光与林秋相接,想要传递什么的时候,林秋的视线,却几不可查地、迅速地移开了。他看向了苏婉旁边的周晓芸,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又重新将目光放回张浩和王锐身上。
那瞬间的闪躲,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苏婉的心,却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而清晰的钝痛。她想起了父亲昨晚回家后,异常沉默凝重的表情,以及对自己再三的叮嘱:“婉婉,林秋这次惹的麻烦很大,爸爸会尽力帮他。但你要答应爸爸,以后……离这些事情,离那些危险的人,远一点,好好准备高考,好吗?”
玻璃内侧,林秋的脑海中,也清晰地回响着苏律师那句沉重的“保持距离”。他看着玻璃外那一张张为他担忧的脸,尤其是苏婉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心头那股沉重的无奈和隐痛,再次翻涌起来,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我没事。” 林秋对着通话器开口,声音通过设备传来,有些失真,但还算平稳,“里面……规矩多,但没人敢乱来。你们呢?外面怎么样?”
“外面他妈的全是放屁!” 张浩一听这个就火大,拳头砸在面前的台子上,发出闷响,引得旁边的管教皱眉看了一眼,“学校那帮孙子,还有网上那些水军,都在胡说八道!说你是什么黑社会,杀人犯!书呆子,你放心,等老子回去……”
“浩子!” 王锐再次制止他,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地对林秋说,“外面确实有些对你不利的谣言,学校那边态度也不明朗。但我们都知道真相。哲哥和阿睿正在整理材料,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苏叔叔也已经在行动了。”
李哲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阿秋,现在关键是指纹和现场痕迹。苏叔叔正在申请重新勘验,并寻找独立的第三方专家对部分物证进行复核。另外,你提到的李海龙和那些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是重要线索。阿睿正在尝试从其他角度切入调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的马脚。”
方睿连忙点头,凑近通话器,声音有些急但很清晰:“秋哥,我查了烂尾楼周边更远范围的交通和治安监控,虽然没直接拍到李海龙,但那段时间有几辆无牌的越野车在附近出现过,行踪诡异。还有,刘宏之前欠了城南宋煜郜的高利贷,他绑架苏婉姐很可能就是为了筹钱还债,这里面或许也有文章……”
周晓芸也挤到前面,眼圈红红地说:“林秋,你别怕!我已经跟我爸爸说了,他都知道了!他很生气,说一定会查清楚,还你清白!他昨晚又去局里加班了!”
“晓芸,谢谢你,也谢谢周叔叔。” 林秋对周晓芸点了点头,语气诚恳。他知道周明远副局长承受的压力恐怕也很大。
这时,苏婉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哽咽,透过通话器传来,有些颤抖:“林秋……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
“不关你的事。” 林秋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刘宏是冲我来的,你是被我连累的,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他这话说得很快,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划清责任,保护她,也……在执行苏律师的那个“请求”。但他过于直接和冷硬的语气,让苏婉愣住了,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觉得心里那片刚刚被针扎过的地方,更加空落落地疼。
张浩等人也察觉到了林秋对苏婉语气的不寻常,互相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会见室里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有了一丝微妙的凝滞。
“探望时间快到了。” 玻璃内侧,传来管教没有感情的声音提示。
众人心头一紧。张浩急道:“书呆子,还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只管说!”
“对!秋哥,我们一定想办法!”
“我们等你出来!”
“阿秋,挺住!”
兄弟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语里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林秋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张张年轻、真挚、为他焦急万分的脸,心底那块冰冷坚硬的地方,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暖流,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肩上背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清白,还有这些愿意与他并肩的兄弟们的期望。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在苏婉含泪的、带着不解和受伤的眼睛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迅速移开,看向所有人。
“帮我做一件事。” 林秋的声音透过通话器传来,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说!” 众人异口同声。
林秋看着他们,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别让我爸妈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与他一贯冷静强硬形象不符的沉重:
“谢谢大家。”
简单的七个字,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心上。别告诉父母……这意味着他打算独自承受这一切,不想让远在王家坳、刚刚过上安稳日子的父母,再为他担惊受怕,卷入这无边的风波。
苏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扭过头,不忍再看。周晓芸也捂住了嘴,张浩眼睛红了,拳头捏得死紧。王锐、李哲等人,也都沉默下来,脸上写满了沉重和理解。
他们都知道林秋家里的情况,知道他有多珍惜那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他不说,是怕父母承受不起,也是他作为儿子,最后能做的、笨拙的保护。
“好。” 王锐第一个重重点头,声音沙哑,“我们答应你。”
“对!不说!”
“书呆子,你放心!”
“叔叔阿姨那边,我们会想办法瞒着!”
众人纷纷保证。
“时间到了。” 管教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严厉。
“阿秋,保重!”
“等着我们!”
“一定出来!”
众人依依不舍地后退,目光却始终粘在林秋身上。苏婉被周晓芸搀扶着,最后回头看了林秋一眼,那一眼里,有泪,有痛,有不解,也有一种无法割舍的牵挂。
林秋对她,也对所有人,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率先转过身,不再看玻璃外,朝着里面那道厚重的铁门走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但落在兄弟们眼中,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孤独而决绝。
铁门打开,又关上,将他的身影吞没。
玻璃外侧,少年少女们久久没有离开。他们看着空荡荡的玻璃内侧,看着那冰冷坚硬的屏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与林秋之间,隔开的不仅仅是这层玻璃,还有法律、阴谋、污名,以及无法预测的凶险未来。
“走吧。” 王锐最终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对!走!妈的,老子就不信了!你等着我们!” 张浩一抹眼睛,咬牙道。
众人互相看了看,眼中没有了迷茫,只剩下更加坚定的光芒。他们转身,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会见区。
玻璃内外,重归寂静。但少年们心中燃起的火,和那份沉甸甸的承诺,将驱动着他们,在这条遍布荆棘的路上,继续前行,直至将他们的兄弟,从那冰冷的囹圄中,带回到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