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差五分，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艾雅琳换好浴衣，在房间里等着，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光晕里飘着细细的尘埃。团团还蜷在被子上，被她要出门的动静惊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去泡温泉，”她伸手摸摸它的头，“你在房间看家。回来给你开罐头。”团团甩了甩尾巴，把脸埋进爪子里，继续睡。
有人敲门，不重不轻，三下。她拉开门，林薇站在门口，浴衣外面又裹了一件厚浴袍，怕夜风凉。“走吧。”她们走到电梯口，孙婷和赵致远已经在等了。四个人的浴衣颜色各不相同，林薇是深蓝色，孙婷是浅粉，赵致远是米白，她的是浅灰。站在一起，像一道温柔的渐变色。
电梯里只有她们四个，门关上，四壁映出模糊的倒影，叠在一起。“晚上泡哪个池子？”孙婷问。“美容浴。”林薇说，“昨天看到那个池子，水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玫瑰花瓣，说是加了牛奶和精油。泡完皮肤滑滑的，不用涂身体乳。”
（内心暗语：美容浴，没泡过。昨天看人多，没挤进去。今天人少，正好。不是想变美，是想试试。来都来了，不试一下，回去会遗憾。遗憾的事，能少一件是一件。）
电梯到了一楼，叮咚一声，门开了。夜风从门缝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温泉的硫磺味和不知名的花香。她们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浴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拖鞋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打破了夜的安静。
温泉区的灯亮着，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是暖黄色的，嵌在石头缝里、挂在竹篱笆上，倒映在水面上，晕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光不强不弱，刚好能看清路，又不会破坏夜晚的静谧。路两边的小灯笼像星星一样，一串一串的，沿着小路延伸，不知道通向哪里。白天看腻了的景致，换了光，换了影，换了时间，再看时竟像另一个地方。竹篱的影子投在地上，被光拉得长长的，风一吹，影子就晃。
晚上的温泉区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是人声鼎沸，热气蒸腾，到处是说话声、笑声、水花声。晚上是安静的，没有人声，只有水声，从池子流出来，细细的，像小溪，又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地唱。远处有虫鸣，细细密密的，藏在草丛里、石头缝中，叫一阵歇一阵。
天上的星星出来了。不是一两颗，是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城里看不到这样的星空。城里的天是亮的，被灯光照亮的，星星被淹没了，偶尔能看到几颗最亮的，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像忘了关的灯。这里的夜是真正的黑色，浓稠的、沉甸甸的黑，星星嵌在这样的黑里才显出它们的光。银河淡淡的，像一条雾带横跨天际。
（内心暗语：星星，城里看不到。不是没有，是被灯遮住了。灯太亮，星星就不亮了。人太忙，心就不静了。不是没有时间，是被事填满了。事太多，人就忘了。忘了抬头看天。）
美容浴池在温泉区的最里面，用竹篱笆围了一个独立的小院子，里面只有这一个池子，不大，够五六个人同时泡。池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美容浴”三个字，下面用小字标注：牛奶、玫瑰、精油，滋养肌肤，缓解疲劳。
池水是乳白色的，像稀释过的牛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飘着玫瑰花瓣，新鲜的，不是干的，粉的红的白的，一片一片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一艘艘小小的船。空气里有淡淡的玫瑰香，不浓，被夜风吹散了一些，混着温泉水本身的硫磺味，意外地好闻，不是甜腻的那种，是温润、沉静的，像老式胭脂铺里飘出的气息。
脱了浴袍挂在架子上，用木瓢舀起温泉水冲了冲身体，再慢慢走下去。水热热的，滑滑的，牛奶和精油的成分让水的触感格外柔软，像泡在丝绸里。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腰，一寸一寸没入水中，冷意被热水一寸一寸逼退。等水漫到胸口，她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来，靠在池壁上，仰起头。
天上是星星。密密麻麻的，数不清。银河淡淡的，像一条薄纱飘在夜空。
（内心暗语：美容浴，泡的不是皮肤。是心情。心情好了，人就美了。不是牛奶的作用，是星星的作用。）
“好多星星。”孙婷仰着头。“嗯。”赵致远也仰着头。“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林薇指着东边。“金星。”艾雅琳说。她也不确定，但应该是金星。傍晚西边那颗是长庚星，清晨东边那颗是启明星，其实是同一颗。晚上九点，它应该在东边吗？算了，不纠葛。它是什么星不重要，亮就行。它亮，它就美。它美，就够了。
“那边有七颗，连在一起，像勺子。”孙婷又找到了北斗七星。勺柄指向北方，勺口朝着东方。她想起小时候外婆教她认星星。北斗七星，大熊座。勺柄延长五倍，就是北极星。北极星，永远在北。外婆不在了，星星还在。北极星还在。
赵致远说她认识猎户座。三颗星连成一条线，是猎户的腰带。腰带上下各有两颗星，是肩膀和膝盖。冬天最亮。现在是夏天，看不到。
“夏天看天蝎座。”艾雅琳说。南边有一颗很亮的星，红红的，那是心宿二，天蝎的心脏。旁边几颗星连起来，像蝎子的身体，尾巴弯弯的，垂向地面。不认识。但知道它在。它在，就够了。
（内心暗语：星星，一直在。不管看不看，它都在。人睡了，它还在。人醒了，它还在。人死了，它还在。人不在，它也在。比人长久。人能做的不多，但可以看。看到了，它就在你心里了。）
星星看够了，低下头，聊起来。孙婷说她想学星座，买了一本书，看几页就困了，到现在只认识北斗七星和北极星。赵致远说她也是，猎户座还是她爸教的，他爸喜欢看星星，小时候带她去郊外，躺在车顶上看了一夜，她睡着了，他爸看了一夜。他爸现在忙了，没时间看了。
林薇说她小时候也喜欢看星星，躺在屋顶上，外婆在旁边扇扇子。现在外婆不在了，屋顶也拆了。不是没有星星了，是没有看星星的人了。一个人的星星，和两个人的星星不一样。一个人的星星，亮也不亮。两个人的星星，不亮也亮。
（内心暗语：星星，是一样的。看的人不一样。一个人看，是孤独。两个人看，是陪伴。孤独和陪伴，不一样。）
艾雅琳没说话。她想起小时候也喜欢看星星。夏天，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外婆在旁边扇扇子。星星很多，数不清。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在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抱回去的。外婆已经不在了，竹床也不在了，院子也拆了。但星星还在。她还在看。
星星看累了，聊够了。低下头玩水，用手拨动水面，玫瑰花瓣在指间穿行。孙婷捞起一片粉色的花瓣放在鼻尖闻了闻，说没什么味道，玫瑰的香气早就融在水里了。赵致远也捞起一片，红色的，放在掌心里端详，花瓣已经泡软了，边缘有点发蔫，但颜色还在，红得很正。林薇把花瓣贴在额头上，说是美容的。她们都笑了，有样学样，各自捞起一片贴在脸上。
艾雅琳贴了一片白色的在脸颊上，花瓣凉丝丝的，滑滑的，微微的凉意贴在皮肤上，像一小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丝绸。她歪头看水里的倒影，影影绰绰的，看不太清，但那个轮廓是她自己。
（内心暗语：美容浴，泡完了，皮肤滑不滑不知道。但心滑了，滑了就是软了。软了，就松了。松了，就舒服了。）
泡了快半个小时，口干舌燥。池边的小木桌上摆着切好的水果，西瓜、哈密瓜、火龙果，红瓤的、橙瓤的、白瓤的，用保鲜膜包着，旁边还有一壶冰柠檬水。是工作人员趁她们泡澡的时候悄悄放下的。林薇裹上浴袍上岸给她们一人递了一杯柠檬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酸酸甜甜，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孙婷啃西瓜，红色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用纸巾擦着说太爽了。赵致远吃哈密瓜，慢条斯理的，一小块一小块送进嘴里，像在品鉴什么珍馐。艾雅琳拿起一块火龙果，白瓤黑籽，不甜也不酸，淡淡的，有水的味道。
（内心暗语：泡温泉，要喝水。不喝会渴。渴了就不舒服。舒服了，才能继续泡。）
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细细的，像一道浅浅的牙痕。月光没有抢去星星的光芒——它太细了，光太弱，刚好够照亮池边的竹篱，却盖不住银河。月光和星光，你亮你的，我亮我的，谁也不抢谁的，就这样一起亮了千万年。水里的倒影被她们搅动，碎了又合，合了又碎。玫瑰花瓣聚在池角，被水波推着，挤在一起，像一群睡着了的小鱼。
“该回去了。”林薇说。没人应。“明天还要早起看日出。”还是没人应。明天是最后一天，上午还有半天，下午就要回去了。都知道，但都不想说。说了，就好像结束了。不说，好像还能继续。
（内心暗语：最后一天了。舍不得，但没办法。时间不会停，只能珍惜。珍惜还能泡的每一分钟，珍惜和她们在一起的每一秒。）
又泡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水从身上流下去，热热的，滑滑的，带走了一天的疲惫。浴袍披上，腰带系紧，赤脚踩在石板路上往回走。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刚泡完温泉的身体裹在浴袍里，从骨头往外透着热气，脚底却贴着微凉的地面，冷和热在身体里交汇，像同时喝热茶和吃冰棍。
头发还湿着，贴在脸颊上，一滴水珠从发梢滚落，沿着脖子的曲线往下淌，消失在浴袍的领口里。星星还在头顶亮着。艾雅琳回头看了一眼温泉池，水面上还飘着玫瑰花瓣，灯还亮着，倒影在水里晃晃悠悠的。没有人了，只有水，只有光，只有花瓣。明天还会有人来泡。但她们，也许不会再来这个池子了。不是不来了，是下次来，也许换个池子，也许还是这个。不知道。但这一刻，她们来过，泡过，看过星星。
（内心暗语：走了。星星还在。池子还在。下次来，它还在。它等。不是等谁，是等。等到了，就开心。等不到，也不难过。）
回到房间，团团还在被子上，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她蹲下来摸摸它的头，“给你开罐头。”它跟到碗边，低头吃了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靠在窗前，窗外的星星还亮着。她看了很久，一颗一颗，不认识，但它们在。
（内心暗语：明天，最后一天。上午，还要泡一次。泡完，就走了。不急，还有一上午。慢慢来，享受最后的时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睡。）
团团吃完了罐头，跳上床在她旁边盘好。她换好睡衣躺进被窝，关掉灯。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她脸上。她睁着眼，看月亮。弯弯的，细细的，像一道浅浅的银色的眉痕，钩在深蓝色的夜幕上。月光落在团团的背上，毛尖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像给它镀了一层霜。
慢慢地沉入梦乡。梦里，星星还在天上亮着。她还在池子里泡着，水是热的，滑的。玫瑰花瓣飘在水面上，粉的红的白的。她捞起一片，放在鼻尖闻了闻。不香，但好看。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