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榻榻米上,落在矮桌上,落在她们身上。四个人刚吃完寿喜锅,个个慵懒得像四只晒太阳的猫,谁也不愿意先起身。孙婷靠在椅背上,林薇趴在小桌板上,赵致远歪在坐垫上靠着墙,艾雅琳盘腿坐着,手撑在膝盖上支着下巴。
“下午干嘛?”孙婷的声音懒洋洋的。“不知道。”林薇连头都没抬。“冥想按摩。”赵致远翻着手机,“刚才刷到的,度假村特有的项目。先冥想,后按摩,身心合一。在一个很安静的房间,有老师带着。”“听起来不错。”艾雅琳说。“那就去。”林薇终于抬起头来,“在哪儿预约?”赵致远说前台就行。林薇说她去约,拖着人字拖啪嗒啪嗒走了,没过几分钟又啪嗒啪嗒回来,“约好了,下午三点,正好还有一个小时。”
(内心暗语:冥想按摩,没做过。冥想是静,按摩是动。先静后动,身心合一。想象一下,先闭上眼睛放空自己,再躺下来让按摩师把僵硬的地方一一揉开,应该比单纯的按摩更有效——不只是身体松了,心也跟着松了。)
还有点时间,各自回房间休息。艾雅琳躺在被子上,团团靠过来在她旁边盘好,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她伸手摸摸它的头。“下午去做冥想按摩,不能带你去。你在房间看家。”它甩了甩尾巴。她闭着眼,想着冥想按摩。冥想,是什么也不想。但她脑子里总有东西在转,停不下来。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也许今天可以试试。不是靠自己想,是靠老师带。她把自己交给老师,交给声音,交给呼吸。不想了,不想就是不想。
三点,她们在休闲中心门口集合。换上了度假村提供的棉质冥想服,浅灰色的,宽松,像睡衣,袖口和下摆都软塌塌的,走动时带起一小阵风。跟着引导老师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木地板走上去没有声音,脚步声被自身的重量吸收了。走廊尽头是一扇推拉门,打开,里面是一个半明半暗的房间。地板是榻榻米,窗户被竹帘遮着,光从帘子的缝隙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五线谱。空气里弥漫着檀香,淡淡的,混着榻榻米的草香,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清凉,像是薄荷又比薄荷沉。
(内心暗语:冥想室,很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很小。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别人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平时听不到的声音,在这里都能听到。不是因为它们变大了,是因为别的都静了。)
墙上挂着一幅字:“静心”。两个字,墨色的,笔锋很沉很稳,像是写的时候屏了很久的呼吸。落款看不清楚,印章也模糊了。下面有一排小香炉,铜的,擦得很亮,炉盖的镂空花纹里逸出细细的青烟,一丝一丝的,不急不慢,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上生长。老师示意她们在蒲团上盘腿坐下,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闭上眼睛。”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在耳边低语。“深呼吸。吸气,吸到肚子。呼气,把气吐干净。”艾雅琳闭上眼睛,跟着做。吸气,肚子鼓起来。呼气,肚子瘪下去。脑子里还是乱的。又吸气,又呼气。还是乱的。老师的声音又响起来:“不要想,不要不想。让念头来,让念头去。不要追,不要赶。它来了,就让它来。它走了,就让它走。你不留,它就不在。”她跟着做。念头来了。团团的罐头还没买,晚上该给它开哪个口味。她让它走。又来了。下周的英语作业还没写,定语从句的练习题还没做完。她让它走。又来了。妈妈上次说什么时候回来?下个月还是下下个月?她让它走。一个念头走了,又一个念头来了。她不留,它就不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念头少了。不是没有了,是少了。来了,走了。来了,走了。不追,不赶。不烦,不躁。
(内心暗语:念头,像云。来了,走了。不追,不赶。追也追不上,赶也赶不走。不如让它自己走。云自己会走。念头也是。)
“现在,感受你的身体。”老师的声音很轻。“从脚趾开始。感受你的脚趾。不要动,只是感受。感受脚趾的存在,感受脚趾的温度、触感、重量。”她感受脚趾。它们在袜子里面,暖暖的,一个挨着一个。她试着动了一下,又停下。不用动,只是感受。
“感受你的脚掌,脚心,脚跟。”她感受。脚掌贴着榻榻米,有点凉。脚心空空的,脚跟在后面,稳稳地撑着。这一小片身体平时几乎不被注意到,此刻却无比清晰。
“感受你的小腿,膝盖,大腿。”她感受。小腿的肌肉有点紧,大概昨天走路走多了。膝盖骨圆圆的,像两个小盖子扣在那里。
“感受你的腹部,胸部,背部。”她感受。腹部随着呼吸一鼓一瘪。胸口的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梳子的齿。背部很宽,贴着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重量。
“感受你的手指,手掌,手臂。”她感受。手指自然垂着,不松不紧,刚好。
“感受你的肩膀,脖子,头部。”她感受到肩膀这里最紧,沉甸甸的,像挂了什么东西。脖子有点僵,从脊柱到头顶,一节一节,像叠起来的小石头。
老师的声音停了。只剩呼吸声。她自己的,她们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分不清也好。不必分清。呼吸本来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东西——你呼出来的,也许下一秒就进了别人的肺里。
(内心暗语:身体,一直在。但平时感受不到。太忙了,顾不上。静下来了,才能感受到。酸,紧,疼。都是它在说话。它一直在说,只是她没听。)
冥想结束,按摩开始。老师请她们在按摩床上躺下。床是窄窄的,够躺一个人,不宽不窄刚好。脸埋进圆形的孔洞里,视线里只有地板。地板上铺着榻榻米,蔺草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密密地排列着,像农田里的垄沟。按摩师进来了,脚步声很轻,像踩着棉花。
她的按摩师是一位中年阿姨,手掌宽厚温热,覆上肩颈的瞬间,像两块热毛巾敷了上来。“你这里很紧。”阿姨的声音很低,“经常低头吧?”“嗯。”“要经常抬头。”阿姨没再说下去,开始推揉。从肩胛骨开始,沿着脊柱两侧,缓缓往下,一寸一寸地推开。酸胀感从肩膀蔓延到后背,又沿着腰往下走。她咬着嘴唇,忍着。
(内心暗语:按摩,和冥想不一样。冥想是静,按摩是动。冥想是自己感受,按摩是别人帮忙。冥想是向内看,按摩是向外借力。但都通向同一个地方。身体。身体舒服了,心也就舒服了。反过来也一样,心里松了,身体才能真的松。)
阿姨的手移到腰上。她的腰也酸,坐久了,画画坐,学习坐,连吃饭都坐着。一天到晚,除了睡觉,几乎都在坐。腰能不酸吗。阿姨的手在腰上揉着圈,酸胀感一阵一阵涌上来,又一波一波退下去。她忍住了,没出声。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按了快一个小时。阿姨的手终于停了。拍了拍她的背。“好了,起来吧。”她慢慢坐起来。浑身轻飘飘的,像卸掉了好几斤石头。肩膀松了,脖子松了,腰也松了。林薇也坐起来了,头发有点乱,脸上红扑扑的,说太舒服了,差点睡着了。赵致远说她真的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片薰衣草田里,紫色的花,一望无际,风吹过来,花浪起伏,香气扑鼻。她在梦里闻得到香气。“你那是做梦,还是真的闻到薰衣草了?”孙婷问。“都有吧。”赵致远自己也分不清了。林薇说她也做了梦,梦见自己在吃寿喜锅,牛肉怎么都嚼不烂,急得不行。“你那是中午吃太多了。”孙婷笑了。孙婷说没做梦,光顾着疼了,按摩师按她腰的时候差点喊出来。
她们在按摩床上躺了一会儿,不想动。
(内心暗语:按完了,不想动。不是累,是松。松了,就不想动。想就这样躺着,一直躺到天黑。但不行,晚上还有事。晚上要泡温泉,看星星。今天的天气比昨天还好,万里无云的那种好,星星应该会很多。)
从按摩室出来,去休息区喝水。柠檬水,温的,不冰。服务员端过来的,玻璃壶里泡着柠檬片和薄荷叶,薄荷叶是新鲜嫩绿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她们一人一杯靠着沙发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晚上干嘛?”孙婷问。“泡温泉。”林薇说。“还泡啊?”“泡,换个池子泡。”“看星星。”赵致远说。“晚上能看到星星?”“今天天气好,应该能看到。”林薇说度假村有专门的观星温泉池,水面上没有遮挡,抬头就是天空。
她们聊着,聊到了以后。林薇说等毕业了,她们也要这样每年聚一次,不管在哪里,不管做什么,都要聚。孙婷说好,赵致远也说好。艾雅琳没说话,但也想,能一直这样就好。每年一次,泡温泉,吃寿喜锅,看日出。不去很远的地方,不花很多钱,就这样,简简单单的。在一起,就好。
(内心暗语: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休息。休息好了,晚上才有精神泡温泉,看星星。她不想太远的事。太远的事想多了会累。近的事,今天的事,明天的事,先想好。一件一件来。)
太阳开始西斜,橘红色的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榻榻米上,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橘色。她们不急着回房间,也不急着做下一件事,就这样坐着。
“出去走走吧。”林薇站起来。她们穿上凉拖,推开玻璃门,走进傍晚的庭院里。庭院不大,有石子路,有石灯笼,有枫树,有苔藓。枫树的叶子刚开始变色,边缘泛着浅浅的红,像少女羞红的脸颊。石灯笼的顶上落了一片枯叶,枯叶的边缘卷着,颜色从红褪成了褐,叶脉还清晰得像手掌的纹路。苔藓在背阴处长得正好,毛茸茸的,摸上去软软的,湿湿的。
她们沿着石子路慢慢走,赤脚踩在石头上,温温热热的。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混着远处温泉的水声,一声一声很轻。偶尔有鸟叫,不吵,也不密,就是一声两声,像是在跟晚风打个招呼。
(内心暗语:傍晚,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刻。不热,不冷。不亮,不暗。刚好。适合散步,适合发呆,适合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不用说话,不用做事。就走着,看着,感受着。)
在庭院里走了快半个小时,回房间换了浴衣,去餐厅吃晚饭。晚上吃怀石料理,不是自己点的,是套餐,一道一道上,每一道都精致得像画。汤碗的盖子上凝着水珠,揭开时白色的热气涌出来,带着昆布和柴鱼的鲜香。生鱼片切得薄如纸,能透出盘子上的花纹。烤鱼还连着骨头,鱼皮焦脆,鱼肉雪白。天妇罗的面衣薄得像蝉翼,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虾肉弹牙,汁水在嘴里爆开。
“晚上几点去泡温泉?”孙婷问。“九点。”林薇说,“那时候人少,星星也出来了。”
她们边吃边聊,聊今天的冥想按摩,聊各自做的梦。林薇说她梦里还是那个嚼不烂的牛肉。赵致远说她还想再去一次薰衣草田,孙婷说她的腰现在还能感觉到那个阿姨的手指头。
(内心暗语:晚餐,是一天的结束。吃完了,休息一会儿,去泡温泉。泡完了,睡觉。明天是最后一天,上午还有半天,下午就要回去了。舍不得,但没办法。下次再来,还有机会。)
吃完晚饭,回房间休息。团团还在睡,蜷在被子上,一个毛茸茸的圆,尾巴搭在鼻子前面。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等着九点。
(内心暗语:晚上,要泡温泉。看星星。今天的天气好,应该能看到很多星星。明天就要回去了,抓住最后的机会,多看几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来,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她们还在,就还能来。不急,不急。)
她躺下来,等九点。团团靠过来在她旁边盘好,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她伸手摸摸它的头,它蹭了蹭她的手。窗外,路灯亮着,灯光昏黄。她闭着眼,想着晚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