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闹钟。艾雅琳是被雨声吵醒的。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急雨,是细细密密的、像蚕吃桑叶一样的沙沙声。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下雨了。昨天收拾了一整天,今天就该下雨。老天爷替她做了决定——出不了门,就安心在家待着。不想出去,也就不用内疚了。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安静的河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羽绒的,睡下去就陷进去一个坑,把脸埋在里面,像被云托着。被子的厚度刚好,是蚕丝被,薄薄的,滑滑的,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不闷,不燥。腿伸了伸,脚趾碰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团团还蜷在床尾。她缩回脚,怕把它吵醒。榻榻米,尽管有睡垫,还是有点硬的。酒店被褥叠得再厚,躺下去总有一道缝,半夜翻身时肩膀硌到那缝,人就醒了。还是自家的床好。
(内心暗语:自家的床,睡习惯了。不是床好,是习惯好。习惯了软硬,习惯了高低,习惯了枕头的味道。换了地方,就睡不踏实。不是床不好,是不习惯。习惯,需要时间。时间长了,就离不开了。)
她又躺了一会儿。雨声从窗户缝渗进来,沙沙沙,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天还早,但不想睡了。再睡也睡不着。索性起来。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指尖往天花板够,够不到,不勉强。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生锈的机器上了油。团团被她的动作惊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今天下雨,”她伸手摸摸它的肚子,“在家待着。”团团甩了尾巴,把脸埋进爪子里,继续睡。
她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温温的,不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不大,但密。雨丝斜斜地飘,打在窗户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花园里的薄荷被雨洗得油绿油绿的,鸡毛菜的叶子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小番茄的花被打落了几朵,黄黄的小花躺在泥里,有点心疼,但也没办法。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还有雨的味道。
转身去洗漱。热水扑在脸上,温暖,舒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气色不错,眼睛清亮。昨天睡得好,自家的床,自家的人,自家的猫。都齐了,就睡得好。
(内心暗语:雨天,最适合待在家里。出不去,就不想出去。不想出去,就安心待着。没有负罪感,不用纠结。老天爷帮你决定了,你就顺着走。顺着走,就不累。)
走进厨房,给自己做了一份慢悠悠的早餐。燕麦粥,加牛奶,加蜂蜜,稠稠的。煎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流心,蛋白边缘焦脆。端到餐桌前坐下。雨从窗户飘进来,凉丝丝的,落在手臂上。她不关窗,也不移位置。就让雨飘进来,凉一点,但舒服。吃一口粥,糯糯的,甜甜的。吃一口蛋,香香的,咸咸的。
“今天干嘛?”她问团团。团团蹲在旁边的椅子上,仰头看她,不回答,它不懂,但它听着。雨替它回答了。做什么都好,反正不能出门。
(内心暗语:雨天,不能出门。但可以做的事很多。看书,画画,插花,做手工。安静的事,慢慢的事,不急的事。平时没时间做的事,雨天都可以做。)
吃完早餐,收拾好碗筷。她走进花园,撑着伞。雨不大,但密,不打伞头发会湿。穿着雨靴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脚下咯吱咯吱响,水从鞋底的纹路里挤出来。薄荷的叶子被雨打得低垂,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淌,滴在泥土里,很快就不见了。她掐了几枝最嫩的薄荷,水灵灵的,绿得发亮。月季也开了几朵,粉色的,花瓣上挂着水珠,像泪,但不是哭,是美。她选了开得最好的那枝,用剪刀斜着剪下来。绣球的花球沉甸甸的,蓝紫色的,被雨淋湿了,颜色更深了,像吸饱了水的海绵。她剪了一朵,花茎断面渗出透明的汁液。
竹篮装满了,回到屋里。衣服湿了一片,换了干爽的。从柜子里翻出几个玻璃花瓶,高的矮的,圆的方的。用清水冲洗一遍,倒置在沥水架上晾干。擦干料理台,铺上一块棉麻布,把花材和花瓶一字排开。
(内心暗语:插花,要慢慢来。先选花,再选瓶。花不能多,多了就乱。瓶不能杂,杂了就花。少一点,简单一点。刚刚好,最好。)
她选了一只高的细颈瓶,透明的,能看到水的,用来插月季。月季一枝,孤零零的,但好看。又选了一只矮的圆肚瓶,插绣球。绣球一朵,圆圆的,满满的,像一个小星球。薄荷不用瓶,用一个小小的玻璃杯,几枝插在一起,绿绿的,放在厨房窗台上。又想起上次在商业街买的那个白瓷茶杯,还没用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它从架子上拿了下来。也许插点什么?雏菊没有,满天星也没有。就插一枝薄荷吧,简单。白瓷茶杯配绿叶,清爽。
插花,要慢慢来。她先把月季的刺用花剪打掉,叶子只留顶端两三片,下面的都摘去,免得泡在水里烂掉。枝干斜剪,吸水面积大,花能开得久一点。插进细颈瓶里,调整高度。太高了,水面以上的枝干光秃秃的,不好看。太低了,花快沉进水里了,也不行。反复试了好几次,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高度——花刚好在瓶口上方一个拳头的位置,下面的枝干在水里若隐若现。
绣球简单,枝干粗,直接用剪刀剪个十字口,吸水更快。插进圆肚瓶里,花球刚好卡在瓶口,不深不浅,稳稳当当。薄荷更简单,摘掉根部的叶子,插进玻璃杯里,加水,没过枝干的一半。放在厨房窗台上,和洗洁精、抹布做邻居。不违和,反而给厨房添了一点生气。
白瓷茶杯里也插了一枝薄荷,放在书桌上。
(内心暗语:插花,不是比赛。不用比谁插得好。自己喜欢就行。看着舒服就行。舒服了,就对了。)
插完花,她洗了手,走进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游记,是上次在古镇买的,写一个日本和尚骑自行车穿越中国的故事。作者是个出家人,骑着自行车,从上海出发,沿着长江往西走,一路化缘,一路睡觉,一路写日记。文字淡淡的,没什么修饰,像在跟你聊天。她靠着椅背,把腿翘在书桌上,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
雨声从窗缝渗进来,沙沙沙的,不吵,反而让人专注。阳光透不进来,雨天的光是均匀的,灰白的,没有阴影,没有明暗交界线,整个世界像被罩在一层薄纱里。和尚骑到了湖北,在一个小镇上停下来。他在路边遇到一个老农,老农请他吃西瓜。西瓜是刚从地里摘的,还带着露水,他吃了三块,老农吃两块。他们不说话,就坐着,看天,看田,看牛。
她读着读着,好像也坐在了那块田边。天很蓝,云很白,牛在吃草。风吹过来,稻子沙沙响。她没见过那块田,但她能想象。读书,就是想象。想象你没去过的地方,没见过的人,没经历过的事。
(内心暗语:读书,是去远方。不用买票,不用收拾行李。翻开书,就到了。合上书,就回来了。来去自由,不花钱。)
读了快一个小时,眼睛有点酸了。不是累,是字太小,盯久了酸。把书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眼。雨还在下,沙沙沙,像有人在你耳边轻轻呼气,不急不慢,不重不轻。团团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书桌,蹲在扣着的书上,低头闻了闻书页的边角,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趴在书上一动不动,尾巴从桌沿垂下来,像一根灰色的绳子。
雨天的困意,是软的。不像晚上的困,是被黑暗包裹的;也不像午后的困,是被阳光晒化的。雨天的困,是湿的,轻的,像身体里渗进了水,一点点往下沉。她没有抗拒,把腿从桌上放下来,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闭上眼。想睡就睡,不用撑。撑什么?又没人看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她睁开眼,雨还在下。团团也睡着了,趴在她手边,呼噜声轻轻的,和雨声混在一起。她没动,怕吵醒它,就侧着头看它。它的胡须在光里细细的,银白色的,像一根根琴弦,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动了动耳朵,没睁眼。
(内心暗语:猫在,就不孤单。不是不怕孤单,是忘了孤单。猫在,你就想摸它。摸它,就没空想别的。没空想,就不孤单了。)
雨小了。从沙沙沙变成滴滴答答,一滴一滴的,很慢。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窗边。花园里的薄荷挺直了腰,鸡毛菜更绿了,小番茄的花又开了几朵。月季的花瓣落了几片,粉粉的,躺在泥里,像谁遗忘的信笺。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
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温水,不烫不凉,刚好。端着水杯走回书房,在书桌前坐下。团团还没醒,还趴在书上。她没赶它,从旁边抽了一本画册,翻到上次看到的那一页。莫奈的《睡莲》。蓝色的水,绿色的叶,粉色的花。看不出笔触,看不出形状,但看得出光。水面的光,叶子的光,花瓣的光。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感受。
感受着,雨小了,又大了。大了,又小了。反反复复。她不在乎。下雨天,就是这样。下下停停,停停下下。急不得。急了也没用。不如安心看画,听雨,陪猫。
(内心暗语:雨天,不急。急也没用。不如做点安静的事。插插花,看看书,发发呆。时间过得慢,但充实。不是用事填满,是用心感受。)
快十一点了,肚子有点饿。去厨房煮了碗面。雨又大了起来,哗哗的。她端着面走回餐桌前坐下,吃完了,把碗收进洗碗机。雨天的上午,就这样过去了。不是做了很多事,但每一件都慢慢做了。插了花,看了书,睡了觉,陪了猫。够了。
(内心暗语:上午,结束了。下午,还有时间。不急,慢慢来。雨天,就该慢。快了,就辜负了雨。雨,是要慢慢听的。听雨,是听时间流过。)
她站在窗前,看着雨。雨丝斜斜地飘,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远处的楼,在雨里模糊了。她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发呆,也是事。发呆的时候,脑子没停,但它自己在走,你不需要推。你只需要看着,等它走回来。它总会走回来的。雨声是她这个上午唯一的陪伴,不急不缓,不亲不疏,却始终在。像时间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