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林叶,在松软的腐殖层上投下斑驳光影。老葛扛着药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身后跟着他那条叫“黑子”的老猎犬。这是横断山脉余脉深处,人迹罕至,但老葛熟悉这里的每一道沟坎,像熟悉自己的掌纹。
忽然,走在前面的黑子停下脚步,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尾巴夹紧,盯着前方一片被压倒的灌木丛。
“咋了,黑子?见着大猫了?”老葛也停下,眯起眼望去。这一看,他心头一跳。那一片狼藉,碗口粗的树枝都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砸下来。他握紧药锄,小心翼翼靠近。
拨开枝叶,老葛倒吸一口凉气。
地上躺着三个人,两女一男,衣衫破烂,沾满泥土草屑,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两个姑娘脸色惨白如纸,昏迷不醒,身上有不少划伤,但看着还有气。最骇人的是那个年轻男人,整个脸和裸露的皮肤焦黑一片,像是被雷劈过又扔进火里滚了几滚,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着,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死人。他身上的布料也呈焦化状,一碰就碎。
“我的老天爷!”老葛吓得后退一步。黑子更是伏低身体,龇着牙,却不敢叫唤,似乎对那焦黑人影感到本能的恐惧。
老葛定了定神,到底是山里滚打一辈子的,胆子大些。他试探着上前,伸手探了探两个姑娘的鼻息,虽然微弱,但确实有。又大着胆子,隔着一片树叶,去试了试那焦黑男人的脖颈——皮肤触感冰凉坚硬,像是烧过的木炭,但指尖下,似乎、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搏动。
“还活着?这都……” 老葛觉得头皮发麻。这模样还能有气儿,简直不可思议。他看看四周,除了他们砸出来的痕迹,没有野兽靠近的脚印,也没有其他打斗或行进的痕迹,这三个人就像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
“造孽啊……” 老葛叹了口气,终究不忍心。他解下背篓,拿出备用的绳索和一块厚油布,招呼黑子看着,自己快步跑向另一条山道。那里今天应该有其他几个采药的老伙计。
约莫半个时辰后,老葛带着两个同样震惊不已的老伙伴回来,用树枝和绳索做了个简易担架。他们小心翼翼地将三人抬上担架,尤其对那焦黑男子,动作格外轻,生怕一碰就碎了。回村的山路上,几人议论纷纷。
“瞧着像是城里来的娃,咋跑这老林子里了?还搞成这样?”
“莫不是遇着山魈鬼打墙了?”
“那男娃子……怕是不成了吧?这模样,阎王爷见了都得皱眉。”
“老葛你就是心善,这麻烦可惹大了……”
“总不能看着死在山上喂狼吧?先拾回去,看能不能救醒问清楚,再想法子联系外头。”
一路颠簸,终于回到了山坳里的葛家村。这是个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青瓦木屋,鸡犬相闻。老葛直接把三人抬回了自家院子,引得左邻右舍都围了过来,看到周玄的模样,都是一片惊呼,孩子们吓得躲在大人身后。
“都散了都散了!去个人把村头老拐叔请来,他懂点草药!” 老葛把人赶进自家还算宽敞的堂屋,将清雪和明月安置在木板床上,周玄则用门板临时搭了个铺位。有手脚麻利的妇人端来温水,帮忙擦拭两女脸上的污迹,露出两张清丽但惨白憔悴的脸庞。众人又是一阵唏嘘。
“这俩姑娘生得真俊,遭这大罪……”
“那后生到底咋回事?看着像被雷劈了,可这附近几天都没打雷啊。”
“老葛,这怕是……不干净吧?” 有人小声嘀咕,眼神畏惧。
老葛也心里打鼓,但还是硬着头皮:“人还有气,能救就救!老拐叔呢?”
正说着,村里的赤脚医生老拐叔提着个旧药箱来了。他看了看清雪明月的外伤,敷上些自制的草药,又摸了摸脉,摇头:“外伤不打紧,就是虚得很,像累脱了力,又惊着了。睡一觉,喂点米汤,兴许能醒。那个男娃……” 他走到周玄旁边,只看了一眼,手就缩了回来,眉头拧成疙瘩。他试着把脉,手指搭在那焦黑的手腕上半天,脸色变幻不定。
“怪,怪事!” 老拐叔喃喃道,“脉象……似有似无,细得几乎摸不到,可又偏偏有那么一丝,吊着。这身子凉得跟冰块似的,可心口那一点又好像……有点温乎气儿?这……这不像是伤病,倒像是……”
“像啥?” 老葛追问。
老拐叔摇摇头,没再说,只道:“我这点本事看不明白。这男娃子,怕是得送大医院,还得是怪病的那种医院。至于能不能挺到那时候,看老天爷吧。”
众人议论纷纷,既同情又觉得晦气。就在这时,木板床上传来一声微弱至极的呻吟。
苏清雪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意识从黑暗深处艰难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嘈杂的、带着浓重口音的人声。然后嗅觉——浓烈的草药味、土腥味、还有淡淡的烟火气。她猛地睁开眼,触目是昏暗的木质屋顶和简陋的梁柱。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剑墟、逃亡、风眼、裂缝、坠落……明月!周玄!
她猛地想坐起,却一阵天旋地转,又跌了回去,胸口剧痛,忍不住咳嗽起来。
“醒了醒了!这姑娘醒了!” 有人喊道。
几张陌生、黝黑、带着关切和好奇的脸庞围了上来。清雪心中一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迅速扫视周围,简陋的农家堂屋,自己躺在床上,明月躺在旁边另一张床上,呼吸平稳,但仍在昏迷。视线急转,她看到了门板上的周玄——那焦黑的身躯让她心头一痛,但看到他胸口那极其微弱的起伏,又稍稍松了口气。
“姑、姑娘,你别动,躺着!” 一个面容憨厚、约莫五十多岁的汉子连忙摆手,正是老葛,“你们这是在哪儿出的事?咋搞成这样?这后生他……”
清雪大脑飞速运转,压下所有情绪,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惊恐与虚弱,声音沙哑:“我……我们……是地质大学的学生……进山做、做考察……遇到了山洪……我男朋友为了救我们,被雷……被塌方的石头和闪电打中了……我们摔下山崖……” 她说着,眼眶泛红,挣扎着看向周玄,泪水涌出,“大叔,求求你们,救救他……他这是……这是家族遗传的皮肤病,从小就……容易溃烂,这次又冻坏了……休克了……求你们,帮忙联系外面,找救护车,找我叔叔……” 她报出了秦风给她的那个公开紧急联系电话号码,声音急切而哀切。
她刻意将周玄的惨状归因于“皮肤病”和“冻伤休克”,虽然漏洞百出,但在这种偏僻山村,面对淳朴的山民,这或许是最容易接受、也最不容易深究的解释。同时,她暗中将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灵力注入“星月珏”,玉佩贴着她的心口,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令人心神安宁平和的气息波动,影响着周围人的潜意识,让他们更容易相信她的话,心生同情。
果然,老葛等人听了,虽然觉得那“皮肤病”也太吓人了点,但看这姑娘哭得可怜,又听说是为了救人才这样,怜悯之心大盛。
“造孽啊……快,二娃,去村长家,用他那个电话试试,看能不能打通!” 老葛对一个年轻后生喊道,又对清雪说,“姑娘你别急,先喝口水,缓缓。电话不一定打得通,咱这山旮旯,信号时有时无。你们先安心在这儿躺着,我让婆娘熬点米粥。”
清雪心中稍定,连声道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明月和周玄。她暗中调息,发现体内经脉多处受损,灵力近乎枯竭,但“星月珏”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从稀薄的空气中汲取着微弱的灵气,温养着她的身体,修复速度比在剑墟时快了一丝。明月虽然昏迷,但气息平稳,眉心“心印”隐有微光,怀中的“阴钥碎片”也沉静下来,只是偶尔有极淡的幽光一闪而过。周玄……她感知过去,只能感到一片沉寂,只有心口那点“余烬”在缓慢而稳定地燃烧,仿佛与现世的环境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不再像在剑墟那样死寂,反而有种在沉寂中孕育着什么的感觉。只是他体表那焦黑的模样,实在触目惊心。
村民们渐渐散去,只留下老葛一家和热心帮忙的几人。有人提议:“要不请葛婆婆来看看?她老人家懂些老法子,兴许有用。”
老葛犹豫了一下,看向清雪。清雪心中一动,点了点头:“麻烦大叔了。”
不多时,一个拄着拐杖、身形佝偻、脸上布满深深刻痕的老太太,在一个中年妇女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她看起来极为苍老,眼神浑浊,但当她走进堂屋,目光扫过清雪和明月时,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门板上的周玄身上时,她握着拐杖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没说话,走到周玄旁边,并没有像老拐叔那样去把脉,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又微微偏头,似乎在倾听着什么,又像是在嗅着什么。然后,她抬起枯瘦的手,在周玄身体上方约莫一寸处,极其缓慢地虚拂而过。她的指尖,在掠过周玄心口位置时,微微顿了一下。
做完这些,葛婆婆转身,看向清雪。她的目光很深,像是能穿透清雪强装的虚弱,看到她眼底深处的警惕和隐藏的力量。半晌,她叹了口气,用苍老沙哑的声音,低声说了几句清雪听不懂的、音节古怪的土话,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或祷词。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布包,递给搀扶她的中年妇女,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把这药草,用无根水煎了,放温了,给这两位姑娘擦洗伤口。男的……” 她顿了顿,摇摇头,“用不上。”
中年妇女接过布包,连连点头。葛婆婆最后又深深地看了清雪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姑娘,你们身上的‘味道’……不寻常。这后生,更是……唉,好自为之,莫要久留。” 说完,也不等清雪回应,便颤巍巍地转身离开了。
清雪心头剧震。这老婆婆,绝对看出了什么!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味道”不寻常?是指他们身上的灵气残留,还是穿越空间留下的痕迹?周玄“更是”什么?她是在警告我们吗?为什么莫要久留?是村庄有古怪,还是……有别的危险会找上门?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她必须尽快联系上秦风。
老葛的儿子回来了,挠着头:“电话打不通,滋滋啦啦的,说不了两句就断。村长说晚上再试试,有时候晚上信号能好点。”
清雪心往下沉。她等不到晚上了。她挣扎着起身,以要解手为名,在老葛儿媳的搀扶下出了堂屋。经过院子时,她瞥见墙角放着个旧手机,是老葛儿子用的。她装作虚弱,支开了老葛儿媳,快速拿起手机。果然,信号格时有时无。她凭着记忆,迅速输入那个加密号码,走到屋后僻静处。
电话拨出,漫长的等待音,然后是一阵刺耳的杂音。就在清雪以为又要失败时,电话居然通了!
“喂?” 秦风那沉稳中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传来,信号极其不稳定。
“秦……叔叔,是我,小雪……” 清雪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们在西南山区,大概在……(她快速回忆坠落前看到的模糊地形和村庄特点,报了个大致方位)……葛家村,急需救援!明月重伤昏迷,周玄……周玄情况很不好,像是被烧焦了,但有微弱心跳!有本地人看出不对劲,可能有危险,快……” 话没说完,信号再次中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清雪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秦风听清了多少,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她删掉通话记录,将手机放回原处,然后扶着墙,慢慢挪回屋里,心中祈祷着。
金陵,GESc华东区总部。
秦风拿着话筒,听着里面传出的忙音,脸色铁青。信号太差,他只断断续续听到“西南山区”、“葛家村”、“救援”、“周玄烧焦”、“有危险”、“快”这几个关键词,但足以让他判断出大致情况。
他们回来了!但处境危急!
没有丝毫犹豫,秦风立刻按下内部通讯:“紧急命令!‘山魈’小队,携带最高级别医疗和支援装备,三分钟内基地停机坪集合!任务目标:西南横断山脉余脉,葛家村附近区域,绝密搜救与撤离!代号:‘归巢’!通知当地协调点,准备接应,但要低调,绝对低调!”
“头儿,什么级别?动静太大,上面……” 副手有些犹豫。
“最高级别!一切后果我承担!” 秦风斩钉截铁,“还有,准备一架高速直升机,我随后就到。对外就说,‘山魈’小队在西南发现重要异常线索,需紧急跟进调查。”
命令迅速下达。刚刚从“葬兵谷”撤回休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山魈”小队再次集结,迅速登机。秦风自己也抓起外套,大步向外走去。他知道,清雪用了“有危险”这个词,还提到了“本地人看出不对劲”,情况恐怕比听起来更复杂。周玄的状态描述也让他心头沉重——“烧焦了,但有微弱心跳”?
与此同时,在某处不为人知的阴暗据点,一个冰冷的声音正在汇报:“……西南c7区域,监测到微弱空间涟漪残留,与‘钥匙’预测回归路径偏差37公里,但在可接受误差范围内。能量特征与目标‘阴’属性碎片有低匹配度。已派遣‘灰雀’小组前往该区域做初步排查,预计两小时后抵达可疑村落范围。”
葛家村,老葛家堂屋。
夜色渐深,山村恢复了宁静,只有偶尔几声犬吠。清雪坚持守在周玄和明月旁边,拒绝了老葛一家让她去里屋休息的好意。老葛一家熬不过,只好给她拿了床被褥,在外间搭了个简易地铺。
油灯如豆,光线昏暗。清雪毫无睡意,警惕地感知着四周。明月在午夜时分短暂醒来过一次,极度虚弱,只来得及和清雪交换一个眼神,用唇语说了句“小心”,便又沉沉睡去,但气息比之前平稳了些。
清雪稍微放心,注意力集中在周玄身上。夜深人静,她终于能更仔细地观察。周玄依旧无声无息,但清雪发现,他体表的焦黑硬壳,似乎……比白天看起来颜色稍微浅了那么一丝?不是错觉,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看到那焦黑之下,隐约有极其细微的、蛛网般的苍白纹路在缓缓蔓延,极其缓慢,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而且,他身体的温度,低得吓人,但又不是死人的那种冰冷,而是一种沉寂的、仿佛能吸收周围热量的低温。靠近他,能感到一丝丝寒意。
突然,她看到周玄右手食指的指尖,那焦黑的皮肤微微鼓动了一下,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要顶出来,紧接着,一点比米粒还小的、苍白色的火星,毫无征兆地从那鼓动处飘了出来,在空中闪烁了一下,随即湮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温度。
清雪屏住呼吸。这是……“寂火余烬”在现世环境下的变化?它在主动散逸,还是……在进行某种调整?
没等她细想,窗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石子滚动的声音。清雪立刻警觉,轻轻挪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外面月色朦胧,院子里空无一人。但她的“星月珏”却传来一丝微弱的示警波动。她凝聚心神,将所剩无几的灵识尽力延伸出去。
片刻后,她心头一凛。在村子外围,极远处的山林方向,似乎有几道非常微弱、但带着明显探查意味的灵力波动,如同无形的触手,快速地扫过村庄所在的山坳,又迅速收回。那波动带着一种阴冷、晦涩的感觉,与离火宫中幽冥教徒的气息有几分相似,但更加隐晦。
他们来了!这么快!
清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几道灵力波动只是粗略扫过,似乎并未精准定位到老葛家,但村庄已经不再安全。她握紧了拳头,看向昏迷的明月和状态诡异的周玄,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秦风他们,什么时候能到?
后半夜,清雪几乎没合眼。窗外偶尔传来异常的声响,有时是夜鸟惊飞,有时是远处山林似乎有微弱的光一闪而过。村口的狗叫了几声,又很快平息,像是被人呵斥或……处理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远处隐约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似乎停在了村口。
老葛也醒了,披着衣服出来,嘟囔着:“这大半夜的,谁来了?”
清雪的心猛地一沉。不是秦风的人,他们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开车进村。她透过窗户缝隙,死死盯着院门外的小路。
天色微明,薄雾弥漫在山村。老葛打开院门,想去村口看看。就在这时,一辆沾满泥泞、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越野车,缓缓驶过了老葛家的门口,停在村中那棵大槐树下。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专业的冲锋衣,背着摄影包和器材箱,看起来风尘仆仆。其中一个戴着墨镜的高大男人,下车后,摘下墨镜,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个宁静、破旧的小山村,目光扫过老葛家敞开的院门,扫过堂屋里隐约的人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清雪躲在窗后,与那双眼睛隔着雾气和大半个院子,对上了一瞬。虽然对方很快就移开了目光,装作随意观察村景,但那一瞬间,清雪感到了一股冰冷的、审视的意味。
她的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