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老槐树下,成了葛家村一上午的话题。车上下来那两男一女,都穿着城里人那种花花绿绿的冲锋衣,背着大包小包,还有长枪短炮的相机。领头的男人个子挺高,戴着墨镜,说话带着点北方口音,说他们是搞民俗摄影的,顺便也收点老东西、稀罕药材。
村长葛旺财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见是城里来的“文化人”,还开着这么好的车,很是热情,把人请到自家堂屋喝茶。高个男人自称姓赵,说想拍拍村子里的老房子、老物件,记录“即将消失的乡村记忆”。同行的女人三十来岁,打扮得很利落,话不多,但眼神活泛,一直在打量四周。另一个年轻些的男人戴着副黑框眼镜,看着斯文,手里总在把玩一枚样式古朴的铜戒指。
“赵老师,你们可是来对地方了,咱葛家村祖上据说还是明朝那会儿迁过来的,老物件是有些,就是破旧了,没啥看头。” 葛旺财递上自家炒的野茶。
“破旧才有味道。” 赵老师接过茶碗,抿了一口,随意问道,“这一路进来,看你们这儿山清水秀,就是太僻静了。平时外人来的不多吧?”
“可不嘛!除了收山货的贩子,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生面孔。前些年还有城里娃来搞啥子‘野外生存’,这两年也少了。” 葛旺财说道。
“哦?” 赵老师放下茶碗,笑了笑,“那看来我们运气不错,能拍到原汁原味的东西。对了,我们来的时候,好像看到村口老葛家……就是院子挺大那户,门口好像晾着些城里人穿的衣服?是来亲戚了?”
葛旺财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老葛一早来打过招呼,说他家救的那姑娘交代过,可能有“仇家”追来,让他帮忙遮掩点。葛旺财当时觉得那姑娘有点神神叨叨,但老葛说得恳切,他也就应了。
“啊,那是老葛家,他有个外甥女在省城读书,前阵子放假,带同学来玩,说是搞什么……地质考察?唉,城里娃不懂事,钻山里去了,摔了,受了点伤,在我这儿歇着呢。” 葛旺财按老葛交代的说道,尽量显得自然。
“地质考察?” 赵老师似乎来了兴趣,“这地方有啥好考察的?矿?”
“谁知道呢,娃娃们瞎胡闹呗。伤得重不?没出大事吧?” 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女人忽然开口,语气关切。
“不重不重,就是扭了脚,吓着了,休息两天就好。有个男娃子……好像有点冻着了,身子弱,躺着呢。” 葛旺财含糊道。
把玩戒指的年轻男人这时抬了抬眼,手指在戒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戒指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光一闪而过。他看向赵老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原来是这样。” 赵老师笑容不变,“山里天气多变,是得注意。我们下午想去后山那片老林子拍点照片,听说那边有些奇形怪状的石头,还有条小河,风景不错。不知道方不方便去老葛家讨碗水喝,顺便也看看他家的老房子,听说他祖上出过木匠?”
葛旺财心里犯难,但嘴上不好直接拒绝:“行啊,不过老葛那人轴,你们客气点。他家里有病人,别吵着就行。”
与此同时,老葛家厢房里,气氛却有些凝滞。
苏明月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苏清雪正用小勺给她喂着米汤。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神交流间满是忧虑。她们都听到了外面的汽车声和隐隐的说话声。
突然,躺在门板上的周玄,身体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咔嚓”声,像是薄冰碎裂。
清雪手一抖,米汤洒出些许。她和明月同时扭头看去。
只见周玄胸口位置,那层焦黑如炭的硬壳表面,出现了几道细细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裂纹深处,隐隐有苍白色的、不带丝毫温度的光透出。与此同时,房间里的温度开始明显下降,明明窗外是正午阳光,屋里却仿佛一下子进入了深秋。
“姐……” 明月声音发紧。
清雪放下碗,快步走到周玄身边。她看到,从那裂纹中,正有几点比针尖还小的苍白火星缓缓飘出,在空中闪烁一下便即湮灭,留下一点冰寒的气息。更让她心惊的是,周玄身下的木板,以他身体为中心,竟然迅速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 清雪心念电转。她一把扯过床上多余的厚棉被,迅速将周玄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留出鼻子呼吸的位置。然后她转身对刚刚闻声探头进来的老葛媳妇急声道:“婶子!我男朋友好像突发恶寒,浑身冰冷,能不能帮忙烧点热水,再弄个炭盆来?要快!”
老葛媳妇也感觉到了屋里的凉气,再看周玄裹得像个粽子,那被子边缘竟然也在快速结霜,吓得脸都白了,连连点头,转身就跑出去张罗了。
“明月,你感觉怎么样?能下床吗?” 清雪回到明月身边,低声急促地问。
“勉强能走,但没力气。” 明月试着动了动腿,眉头紧蹙,“外面来的人不对劲,我能感觉到……有很淡的阴气,和离火宫里那些幽冥教徒有点像,但更隐蔽。他们身上有东西,好像在探测什么。”
清雪心中一沉,果然。她握紧了袖中的“星月珏”,玉佩正传来持续的、示警般的微烫。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秦风叔叔他们应该快到了,但我们等不到晚上了。” 清雪当机立断,“明月,你抓紧时间恢复,哪怕一丝力气也好。我出去看看情况,顺便……试试能不能联系上秦叔叔的人。”
她安抚了明月几句,走出厢房。院子里,老葛正蹲在墙角抽旱烟,眉头紧锁。他媳妇在厨房里忙着烧水。清雪走过去,对老葛低声道:“葛大叔,早上那些开车来的人,可能要来家里。如果他们问起,就说我们是您远房亲戚,来玩出了意外,我男朋友是严重冻伤加旧疾复发,千万别说他被雷劈过或者别的。拜托了!”
老葛看着清雪苍白的脸和眼中的恳求,重重点了点头:“姑娘,你放心,葛大叔晓得轻重。你们……唉,可要快点好起来,早点回家去。”
清雪感激地点点头,然后借口去屋后茅房,悄悄溜了出去。她绕到屋后山坡上,这里地势稍高,能隐约看到村口。那辆黑色越野车还停在那里。她找了一处灌木丛茂密的地方藏好,然后从怀里(实则是储物袋的残余空间)摸出一个小小的、类似老式收音机的东西,这是秦风以前给她和明月的紧急联络器,靠特殊频段和密码工作,极其耗电且容易被干扰,但或许能避开普通监听。
她打开开关,调整到预设的频道,按下发送键,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这里是‘青鸟’,位置未变,雏鸟重伤,巢穴暴露,有乌鸦盘旋,请求紧急归巢。重复,请求紧急归巢……”
信号发出,只有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没有任何回应。清雪的心悬着,不知是否成功。
就在她准备再试一次时,眼角余光瞥见,那辆越野车旁,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和那个女人,正朝着老葛家的方向走来,村长葛旺财赔着笑跟在旁边。而那个赵老师,则朝着村子另一头走去,似乎真的要去拍照。
清雪心中一紧,立刻关掉联络器藏好,快步绕另一条小路返回老葛家。她刚闪身进院门,就听到外面传来村长的声音:“老葛!老葛!在家不?有客人来看你了!”
清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回厢房,对明月使了个眼色,然后自己坐到了床边,拿起那碗没喂完的米汤,做出照顾妹妹的样子。
老葛迎了出去。很快,脚步声近了,戴眼镜的男人和那个女人在村长陪同下走了进来。
“赵老师他们想看看你家的老房子,顺便讨碗水喝。” 葛旺财介绍道。
“欢迎欢迎,屋里乱,别嫌弃。” 老葛搓着手,有些局促。
“是我们打扰了。” 戴眼镜的男人扶了扶眼镜,目光在堂屋里扫过,很快落在了厢房门口。他看到了里面的清雪和明月,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这两位是……?”
“哦,这是我外甥女和她同学,来玩出了点意外,在这养伤。” 老葛按商量好的说。
清雪抬起头,脸上挤出虚弱的微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明月则靠在床头,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呼吸轻缓。但清雪注意到,那戴眼镜男人手指上的戒指,在他们进来后,似乎又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女人,目光则似有似无地扫过房间里被厚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头发的周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疑色。
“听说还有位同学生病了?看着裹得挺严实,是冻着了?” 女人开口,声音温和。
“是,他体质弱,又掉冷水里了,冻得不轻,还有些旧疾,怕风。” 清雪低声回答,语气带着担忧。
“这么严重?要不要帮忙看看?我懂一点急救。” 戴眼镜男人说着,就作势要往里走。
“不用了不用了!” 老葛连忙拦了一下,动作有点急,“刚吃过药,睡了,不能惊扰。而且……他这病,有点传染性,别过了病气给二位。”
“传染?” 女人眉头微挑。
“也不是啥大病,就是……就是皮肤容易溃烂那种,看着吓人,不亲近就没事。” 老葛硬着头皮解释。
戴眼镜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没再坚持进去。他们又随口问了问老葛家房子的年头,看了几件老家具,夸了几句,喝了碗水,便告辞离开了。临走前,那男人似乎不经意地问了句:“你们打算在这儿养多久?这医疗条件……”
“等好点就走,已经联系家里人来接了。” 清雪答道。
两人点点头,没再多说,跟着村长离开了。
看着他们走远,清雪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她刚才清楚地感觉到,当那男人靠近时,袖中的“星月珏”烫得惊人,而明月怀里的“阴钥碎片”也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对方肯定察觉到了什么!
一下午在忐忑中度过。那两男一女没有再上门,而是在村里村外转悠,真的拍了不少照片,也找几个老人聊了天,还高价收了几样老银饰和据说有些年头的药材,看起来和普通的采风者、收购商没什么两样。
但清雪和明月不敢有丝毫放松。周玄身上的变化还在继续,焦壳下的苍白光芒越来越明显,房间里的寒意也越来越重,老葛不得不真的在屋里生了个炭盆,才勉强驱散一些寒意。老葛一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淳朴的他们没有多问,只是眼中担忧更甚。
傍晚时分,清雪再次溜到屋后山坡。这一次,她手中的联络器刚打开,就收到了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回应:“……青鸟……收到……山魈……就位……子时……老林……三短一长……暗号……接应……”
信息不完整,但关键内容收到了!“山魈”小队到了,约定子时(晚上11点到1点)在村后老林,以“三短一长”的闪光或声音为暗号接应!
清雪心中大定,但同时紧迫感更强。她必须做好准备,在午夜带着明月和周玄,突破可能的监视,前往接应点。
夜幕降临,山村早早陷入寂静。那两男一女也回到了车上,似乎要在车里过夜。清雪和明月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开始默默准备。明月恢复了一丝力气,可以自己慢慢走动。周玄依旧裹在被子里,但身上的焦壳碎裂声越来越密集,寒意也越来越盛,炭盆的火似乎都黯淡了些。
临近子时,村里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声犬吠。清雪和明月悄悄将周玄用绳索固定在老葛找来的一个旧门板上,做成简易担架。老葛和他儿子也被惊动,知道他们要走,虽然担心,但没多问,只是帮忙把担架抬到后窗下。
就在这时,村子另一头,靠近村口的方向,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火光窜起,还伴随着几声惊呼和狗叫!
“着火了!快救火!” 隐约有人喊。
清雪心中一凛,是“山魈”小队在制造混乱引开监视者!
果然,停在老槐树下的越野车车灯猛地亮起,发动机轰鸣,朝着起火方向疾驰而去。
“就是现在!” 清雪低喝。
她和明月,在老葛儿子的帮助下,费力地将担架从后窗抬了出去。早已潜伏在外的两名身穿迷彩、脸上涂着油彩的“山魈”队员立刻上前接应。其中一人正是队长雷烈,他对清雪点了下头,打了个手势,另一人则迅速在前方探路。
一行人抬着担架,悄无声息地潜入屋后的山林,朝着预定方向快速移动。山路崎岖,又是黑夜,抬着沉重的担架极为艰难。清雪和明月咬牙坚持,两名队员更是训练有素,速度不慢。
然而,刚进入山林深处不久,前方探路的队员突然停下,打了个警戒手势。紧接着,几道黑影从前方的树后闪出,拦住了去路。正是那两男一女,还有另外两个没见过的生面孔,一共五人,呈扇形围了上来。越野车没来,他们显然是弃车步行,抄近道拦截的。
“果然有接应。” 赵老师摘下墨镜,在月光下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哪里还有白天的温和,“把东西和人留下,可以放你们这些当兵的一条生路。”
雷烈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枪,子弹带着消音器的闷响射向赵老师。同时,他和另一名队员猛地前扑,抽出军刺,扑向两侧的敌人。
但对方显然不是普通人。赵老师身前黑光一闪,子弹竟然诡异地悬停在他身前尺许,然后叮当落地。他冷笑一声,抬手挥出,数道漆黑如墨、散发着阴寒气息的劲气射向雷烈二人。同行的女人和戴眼镜男人也同时出手,女人袖中飞出数道银色丝线,灵动如蛇,缠向担架;戴眼镜男人则念念有词,手中戒指黑光大盛,化作一个模糊的鬼爪,抓向清雪明月。
“小心!” 清雪将明月护在身后,强提所剩无几的灵力,注入“星月珏”,玉佩光芒一闪,一道柔和的星月光辉如伞般撑开,挡住了大部分银色丝线和那鬼爪的余波。但她自己也被震得气血翻腾,喉头发甜。
明月也咬牙,眉心“心印”银光微闪,一股清凉坚韧的意念试图干扰对方的术法,但效果甚微。
雷烈二人与另外两名幽冥教徒缠斗在一起,对方身法诡异,力大无穷,还时不时放出阴邪的符咒或毒雾,饶是“山魈”队员身手了得,配合默契,又有特种装备,也一时被压制,险象环生。
“冥顽不灵!” 赵老师见清雪竟然能挡住一击,眼中戾气一闪,身形一晃,竟如同鬼魅般穿过雷烈的拦截,直扑担架上的周玄!他看出那裹着的被子里,才是关键!
“休想!” 清雪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挡在担架前,将最后所有灵力尽数注入“星月珏”,玉佩爆发出刺目的银白星光,如同利箭般射向赵老师!
赵老师冷哼一声,掌心黑气凝聚,化作一面鬼面盾牌挡在身前。
星光与黑盾碰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双双湮灭。但反震之力让清雪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向后倒去,正好摔在担架旁。
而就在这时,或许是受到外界激烈的能量冲击和清雪鲜血的刺激,担架上,那裹得严严实实的被褥猛地一鼓!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能冻结灵魂、又仿佛能焚尽一切的冰冷死寂气息,如同无形的波纹,以周玄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首当其冲的赵老师脸色大变,想要后退却已来不及。那波纹扫过他的身体,他体表的护体黑气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整个人动作瞬间凝固,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干枯,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数十年的生命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气息全无。
旁边的女人和戴眼镜男人也被余波扫中,虽然只是边缘,也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喷出大口黑血,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如同见了世间最可怕的景象,连滚爬爬地向后退去,再也不敢停留,转身就逃。另外两名与“山魈”队员缠斗的教徒也同样中招,动作变得迟缓僵硬,被雷烈二人趁机格杀。
波纹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消失了。但以周玄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草木,无论是参天古木还是低矮灌木,全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失去了所有生机,仿佛一瞬间从盛夏进入了深秋。而被波及的赵老师,已经变成了一具仿佛风干了数十年的干尸。
现场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恐怖的景象惊呆了。
担架上,裹着周玄的被褥,无声地滑落了一大片,露出了下面焦黑硬壳大面积剥落后,新生的、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种玉石般的冰冷光泽。他依旧昏迷着,但眉心处,一点极其微弱的、灰白中透着星火的印记,隐隐浮现。
“走!快走!” 雷烈最先反应过来,压下心头的惊骇,低吼道。此地绝不能久留!
清雪挣扎着爬起来,顾不得擦去嘴角血迹,和明月一起,与两名队员抬起担架,朝着接应点疯狂奔去。每个人都用尽了全力,不敢回头。
接应点是一处林间稍微开阔的草地。他们抵达时,秦风已经等在那里,旁边停着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直升机。看到三人惨状,尤其是周玄那诡异的模样,秦风瞳孔骤缩,但没有多问,立刻指挥将人抬上飞机。
直升机迅速升空,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下方山林,只留下那片诡异的死寂区域,和一具迅速冰冷下去的干尸。
数小时后,某处深山地下的秘密医疗点。
明亮的无影灯下,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给清雪和明月做详细的检查和治疗。两人身上多处外伤被重新处理,挂上了营养液和消炎药。现代医学手段对她们的内外伤有效,但医生对她们“异常虚弱、仿佛生命力透支”的状态感到困惑,只能保守治疗。
而周玄所在的特殊监护室,气氛则凝重得多。他躺在一个布满各种感应探头和线缆的透明医疗舱内,身上连接着数十台最先进的监护仪器。然而,这些仪器显示的数据却混乱不堪,甚至自相矛盾——体温低至接近冰点,但体表某些区域又有异常高温点;心电图波形微弱到几乎成直线,但脑电波却显示出一种极其缓慢、但异常活跃的深层活动;生命体征监测显示代谢近乎停止,可细胞活性扫描却又显示他体内正进行着某种剧烈的、无法理解的能量转换和物质重组。
几位从GESc总部紧急调来的医学专家和能量学博士围在屏幕前,争论不休,却得不出任何有意义的结论。最后,秦风通过绝密线路,联系上了一位隐退多年、据说传承了古老医道和异术的老人进行远程会诊。
视频接通,屏幕上出现一位须发皆白、但眼神清亮的老者。他只看了一会儿传过去的实时数据和周玄的影像(尤其是体表那新生的苍白皮肤和眉心的微弱印记),脸色就变得极其凝重。
“秦家小子,这人……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老者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深深的忌惮。
“古老,此事涉及绝密。您看他……” 秦风沉声道。
老者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这不是病,也不是普通的伤。老朽行医一生,遍览古籍,也只在一本早已失传的《异症拾遗》残篇中,见过类似描述的只言片语——‘身如焦木,心藏星火,外死内活,寂灭逢生’。按那残篇含糊的说法,这像是一种传说中的‘假死涅盘’之态。并非外力所致,更像是自身选择了某种向死而生的极端道路,以毁灭为薪柴,点燃了一点不灭的‘生机火种’,正在废墟上重塑一切。这个过程,凶险无比,外力几乎无法干预,稍有差池,便是真正的形神俱灭,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能量爆发。”
他看着屏幕上那点灰白星火印记,补充道:“而且,他体内那点‘火种’……很不对劲,带着一股子寂灭和净化的矛盾真意,对周围一切生机和能量都有天然的侵蚀性。必须严密隔离,绝不能让它的气息泄露,更不能让任何能量刺激到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给他一个绝对安静、稳定、能量隔绝的环境,剩下的……只能看他自己,和天意了。”
结束通话,秦风心情沉重。他下令将周玄的监护室防护等级提到最高,启用最强的能量屏蔽场,并只允许最核心的几个人接触。
在另一间病房,得到初步救治的清雪和明月,强撑着精神,将离火宫中发生的一切,向秦风做了详细的汇报。从“摇光封剑台”的试炼,到“炼火殿”的真相,再到周玄献祭成为“薪柴”、九娘牺牲送他们离开、以及最后“风眼”的回归……每一个细节,都让秦风的脸色凝重一分。
当听到“阴阳双钥”是调节离火与墟煞、接引星力的“钥匙”,而幽冥教的目的似乎是激活一系列类似的“锁孔”时,秦风猛地站起,来回踱步。
“葬兵谷的古老石阵,昆仑、罗布泊、长白山近期的异常波动,还有全球其他几个地方同时出现的类似报告……” 秦风将一份加密文件递给清雪看,“看来,离火宫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个‘节点’。他们的‘锁孔计划’,是要在全球范围内,开启或激活一系列古老的、危险的‘门户’或‘封印’!而‘钥匙’,很可能就是完整的阴阳双钥,或者与之相关的器物、血脉!”
清雪和明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九娘姑姑用生命换来的,不仅仅是一个惨痛的教训,更是一个关乎整个世界安危的惊天预警。
“秦叔叔,我们……” 清雪刚要开口。
秦风抬手打断了她,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们:“我明白。你们是这一切的亲历者,也是‘钥匙’的关联者。周玄现在的状态……虽然未知,但他体内那点‘火’,恐怕也与这计划有脱不开的关系。GESc内部情况复杂,阻力很大。我打算成立一个绝密的独立调查小组,代号‘渊瞳’,直接对我负责,专门追查‘锁孔计划’和幽冥教。你们,还有周玄,是核心。但前提是,你们必须尽快恢复,周玄也必须……稳定下来。”
清雪毫不犹豫地点头:“我们加入。但是,周玄的治疗必须放在第一位,还有……青丘那边,九娘姑姑的事……”
“放心,我会安排最可靠的渠道,用最隐秘的方式通知青丘。周玄这里,我会调集一切可能的资源,包括寻找那些传说中的古老传承,看有没有办法能帮到他。” 秦风郑重承诺。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敲响,一名“山魈”队员快步走进,在秦风耳边低语几句。秦风脸色微变。
“安全屋外围发现不明身份的监视者,很专业,不像是普通势力。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秦风看向清雪明月,“我们需要立刻再次转移,去一个更隐蔽、防护更周全的地方。你们能撑住吗?”
清雪和明月坚定地点头。
很快,一行人再次登上直升机。周玄被安置在一个特制的、带有强能量屏蔽和维生系统的移动医疗舱内。飞机在夜色中起飞,朝着西北方向飞去。
机舱内,清雪透过舷窗,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沉睡在黑暗中的山河。她转过头,看向安放在机舱中央的那个医疗舱。透明的舱盖下,周玄静静地躺着,焦黑与苍白交织的皮肤在舱内微弱的指示灯下显得有些诡异。但清雪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放在身侧、新生苍白的手上。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那修长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弯曲了一下。
旁边连接着医疗舱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那条近乎平直、只在极低水平微微波动的绿色生命线,似乎也跟着,向上极其微弱地、但确实地,跳动了一个小小的幅度。
虽然微小,却像黑夜尽头,刺破沉沉雾霭的第一缕微光。
窗外,东方遥远的地平线上,最深沉的黑暗正在缓缓褪去,露出一线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