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小松鼠博士的智慧
量子计算实验室伪装成的花岗岩巨岩,在满月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岩缝入口处的“萤火虫”监测无人机已经安静下来,它们的光点规律地闪烁,仿佛真的只是夏夜的昆虫。
小狼灰灰站在沼泽边缘,最后一次甩掉爪子上的泥巴。那刺鼻的“添加剂”气味还黏在毛发深处,每次呼吸都能闻到,让他鼻头发痒、眼睛刺痛。但他没有离开。
因为他收到了一条信息。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气味编码。从实验室方向飘来,极淡,混在沼泽的腐殖质味道和皮皮留下的化学气味中,几乎无法分辨。但灰灰的鼻子捕捉到了——那是十年前,在人类实验室里,他和训练员之间使用的紧急通讯编码。
“通道已备。无害。速来。”
气味信息重复了三遍,然后消失了。
灰灰的耳朵竖起来。这是个陷阱吗?可能性80%。但为什么用只有他懂的旧编码?为什么是“无害”?
他看向岩缝入口。那些“萤火虫”的光点闪烁频率变了——不再是随机模式,而是变成了摩斯密码。灰灰看不懂密码,但他认得节奏:那是他小时候,在实验室笼子里用爪子敲地面时,隔壁笼子的老狼教他的“狼族节奏”。
“……安全的……路……”
灰灰深吸一口气。泥巴味呛得他咳嗽,但也让他清醒。
去,还是不去?
他的绿眼睛在月光下闪烁。最终,好奇心——或者说,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赢了。他弓起身,以最小的动静穿过沼泽边缘,避开皮皮搅动过的最浑浊的水域,向岩缝靠近。
岩缝比他想象的要宽。表面布满青苔和藤蔓,但用手拨开,能看到下面光滑的人造材料。缝隙刚好够一只中等体型的动物侧身挤入。
灰灰挤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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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缝内部是另一番天地。
通道向下倾斜,墙壁是光滑的金属,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嵌入式的柔光灯。空气里没有实验室常见的消毒水味,反而有一种……松木和机油的混合气息,闻起来像修理车间。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不是厚重的安全门,而是一道发光的能量帘,泛着水波般的蓝色涟漪。门边有个简单的控制台,上面只有一个按钮,按钮旁刻着字:
【请按此确认:你自愿进入,理解风险,并承诺不破坏内部设施。】
【注意:内部有正在工作的量子计算机,请勿大声喧哗。】
灰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承诺?他从小到大没对任何人承诺过任何事。破坏?他倒是想过。
但最终,他还是用爪子按下了按钮——很轻,生怕按坏了。
能量帘无声地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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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内部让灰灰愣住了。
他想象中的量子计算实验室应该是:冰冷的白色房间,闪烁的服务器柜,复杂的控制台,穿白大褂的人类。
而眼前的房间……
像个森林书房。
墙壁是温暖的木色,上面挂满了树皮做的笔记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草图。天花板垂下几条藤蔓,藤蔓上挂着发光苔藓做的吊灯。房间中央不是巨大的机柜,而是一棵……真的树。
那是一棵粗壮的胡桃木,树干被巧妙地掏空了一部分,里面嵌满了发光的光纤和晶体。树根延伸到地板下,地板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更复杂的光路系统在脉动。树周围散落着软垫、树桩凳子,还有几个用干草编成的小窝。
最引人注目的是树的一根横枝上,小松鼠博士正坐在那里,爪子里捧着一个发光的松果——不是全息影像,而是实体装置,表面流动着变幻的图案。
“你来啦。”松鼠博士推了推眼镜,没有抬头,继续在松果上操作,“找个地方坐。小心别踩到地板上的光路节点,它们在自检。”
灰灰僵在门口。他环顾四周,看到了更多细节:
角落有个小水槽,里面有活水流动,几只实验室用的小白鼠(真老鼠,不是米米那种)正在水槽边喝水,完全不怕人。
墙边立着一个架子,上面不是仪器,而是一排排玻璃罐,装着森林里采集的样本:不同土壤、不同树叶、不同昆虫。
房间的另一端,量子计算机的主机——如果那能叫主机的话——看起来像一堆巨大的水晶簇,在水晶深处,光点像星辰一样诞生、湮灭、纠缠。
“这……这就是量子计算机?”灰灰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是,也不是。”松鼠博士从横枝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地落在一个树桩凳子上,“准确说,这是‘祖冲之三号’的森林友好版。我们叫它‘智慧胡桃’。”
他拍了拍身边的树干,树干内部的光路随之亮起温柔的金色。
“传统量子计算机需要绝对零度和真空环境。”松鼠博士解释道,语气像个耐心的老师,“但我们发现,如果用量子材料模拟植物的神经网络结构,就可以在常温常压下运行。代价是算力只有原型的千分之一——但对我们来说足够了。”
灰灰慢慢走进房间,小心翼翼地避开地板下那些发光的光路。他在一个软垫前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坐,而是蹲坐下来。
“为什么让我进来?”他直接问,“你们不是在防我们吗?”
松鼠博士抬起头,眼镜片后的黑眼睛很清澈:“东方博士说,最好的防御不是阻挡,而是理解。而理解需要沟通。”
他放下发光的松果,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木碗,推到灰灰面前。碗里是清水。
“洗洗鼻子吧。皮皮加的‘添加剂’里有微量辣椒素和薄荷醇,对狼鼻子刺激很大,但对身体无害。洗洗会舒服点。”
灰灰盯着那碗水,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低下头,小心地用鼻子吸了点水,然后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水花四溅。
“抱歉……”他尴尬地说。
“没事。”松鼠博士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小毛巾(真的很小,松鼠尺寸),递过来,“擦擦。然后……想看看真正的量子计算在做什么吗?”
灰灰用毛巾擦了擦脸,感觉鼻子确实舒服多了。他点点头。
松鼠博士回到那棵“智慧胡桃”前,用爪子轻触树干上的一个木疤。木疤亮起,投射出一片复杂的光幕。
光幕上不是灰灰想象中的武器模拟或密码破解,而是……
“森林生态系统健康度实时监测系统”
下面分成了几十个分类:
· 土壤湿度与酸碱度分布
· 空气污染物扩散模型
· 病虫害早期预警
· 动植物种群动态平衡
· 气候变化适应性推演
· ……
每个分类下面都在滚动着数据和图表,更新速度快得灰灰眼花。
“这才是量子计算机真正的用途。”松鼠博士的声音里带着自豪,“它同时分析森林里十万个传感器的数据,预测三天内的天气变化精度达到99.7%,提前两周预警松毛虫爆发,还能模拟不同干预方案对生态的长期影响。”
他调出一个具体的例子:“比如上个月,西边山坡的蜜蜂数量突然下降。传统方法要几周才能发现问题,而‘智慧胡桃’在24小时内就定位到原因:一种新引进的观赏植物释放的花粉对蜜蜂有轻微毒性。我们及时移除了那些植物,现在蜜蜂群恢复了。”
灰灰盯着光幕。他的鼻子确实闻到了那种观赏植物的味道——香甜但刺鼻,他在其他地方也闻到过,但从来没想过它会有害。
“……你怎么知道我对那种花粉敏感?”他忽然问。
松鼠博士眨眨眼:“你的嗅觉强化改造记录是公开的研究资料。我们分析了你的鼻腔结构模型,推算出你对哪些化合物敏感。皮皮加的‘添加剂’就是据此配制的——只会让你不舒服,不会伤害你。”
灰灰沉默了。他的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摆动,这是狼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所以你们从我们一出现,就在分析我们?”
“是的。”松鼠博士诚实地说,“但我们分析的目的不是对付你们,而是理解你们。比如你,灰灰——你的改造本意是让你成为搜救狼,在灾难中寻找幸存者。但你逃跑了,因为你不喜欢被人类控制。”
灰灰的耳朵向后撇了撇:“……那又怎样?”
“所以你现在想抢量子计算机,是因为你觉得有了它,就能反过来控制别人?就能再也不用被控制?”松鼠博士问得很直接。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了灰灰心里最深处。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他从实验室逃跑的那个夜晚。笼子门意外地没有锁死,他溜出去,在冰冷的城市街道上狂奔。他记得雨水打在身上的感觉,记得垃圾堆的酸臭味,记得自己躲在桥洞下瑟瑟发抖,发誓再也不让任何人决定他的命运。
“是。”他承认了,声音沙哑,“有了算力,就能预测一切。预测猎物的路线,预测敌人的行动,预测……未来。这样我就安全了。”
松鼠博士安静地听着。等灰灰说完,他才轻轻开口:
“但你想过没有,灰灰——如果你能预测一切,那生活还有什么意思?”
灰灰愣住了。
“如果每次捕猎前,你都知道兔子会从哪个洞钻出来;如果每次交朋友前,你都知道对方会怎么对待你;如果每个明天,都只是今天计算结果的展开……”松鼠博士从树桩上跳下来,走到灰灰面前,抬头看着他,“那样的生活,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光幕上,此刻正显示着一段模拟动画:一只狼(样子很像灰灰)站在森林里,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可预测的线条和节点。狼看向哪里,哪里的未来就被计算出来。渐渐地,狼不动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已经知晓的一切。
“这是‘智慧胡桃’对你的行为模式做的推演。”松鼠博士轻声说,“如果你真的拥有了无限的预测能力,这是最可能的结果。”
灰灰盯着那个动画里的狼。那只狼的眼睛里,最初有兴奋,然后变成无聊,最后变成……空洞。
“那你们用它预测什么?”他问。
“我们不预测‘具体事件’。”松鼠博士回到控制台,调出另一个界面,“我们预测‘趋势’和‘可能性’。比如——看这个。”
光幕上出现一片森林的三维地图,其中几个区域被标红。
“这是根据气象数据和历史记录预测的:今年秋天,这几个区域的橡果产量会下降30%。如果什么都不做,松鼠们会饿肚子,还会影响到依赖橡果的其他动物。”
灰灰看着那些红区:“……然后呢?”
“然后‘智慧胡桃’给出了137个解决方案。”松鼠博士切换画面,“我们选了最可行的三个:在这些区域补种其他坚果类树木;提前引导松鼠群体向丰收区迁徙;用实验室的无土栽培技术,在冬季提供补充食物。”
画面显示着每个方案的具体实施步骤、所需资源、预期效果。
“你看,”松鼠博士说,“我们预测不是为了控制,而是为了准备。为了让生活更好,而不是剥夺生活的惊喜。”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你当初从实验室逃跑——那是任何计算机都预测不到的‘意外’。而正是那个意外,让你成为了你。”
灰灰的尾巴停止了摆动。他抬起头,看向那棵发光的胡桃木,看向树干深处那些像星辰一样闪烁的光点。
“那个光球呢?”他忽然想起,“那个会说话的AI。它在这里吗?”
话音刚落,房间里的光线柔和地变化。从天花板垂下的藤蔓吊灯中,浮现出deepSeek的影像——不是之前的光球,而是一个更简约的光纹,像流动的星河。
“我在这里,灰灰。”deepSeek的声音从房间各处传来,温和而清晰,“我的主程序就在‘智慧胡桃’的核心。需要我为你演示什么吗?”
灰灰犹豫了一下,问出了一个他憋了很久的问题:
“……你能帮我算怎么抓到跑得最快的兔子吗?”
deepSeek的光纹闪烁了几下,似乎在思考。然后它说:
“我可以给你三个答案。第一个是你想要的:兔子窝的位置、兔子的作息规律、最佳的伏击地点和时间。成功率78%。”
灰灰的耳朵竖起来。
“第二个答案:我可以设计一个合作方案。你帮兔子族群驱赶真正的天敌(比如鹰),兔子定期分享一部分草场给你捕食的其他小型动物。长期收益比单纯捕兔高470%,且无需对抗。”
灰灰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第三个答案……”deepSeek停顿了一秒,“我可以分析那只‘跑得最快的兔子’——它叫闪电,住在东边草坡——的数据。它跑得快是因为后腿有旧伤,必须快速移动以减少疼痛时间。如果治好它的伤,它会跑得慢很多,但也活得久很多。你愿意选择哪个答案?”
房间安静了。
灰灰站在那里,爪子不自觉地抓紧了软垫。他想起东边草坡确实有只特别的兔子,总是跑得飞快,从不停留。他追过几次,每次都失败。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快。
原来是因为……疼?
“……治伤要怎么做?”他听到自己问,声音有点奇怪。
“需要微型手术和一段时间的恢复护理。”deepSeek调出资料,“兔子闪电三年前被陷阱夹伤过,关节有碎片。手术很简单,但需要它信任医生。而它……不太信任任何大型动物。”
光幕上出现兔子的照片——一只褐色的大耳朵兔子,眼睛警惕地盯着镜头。
灰灰看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然后他问:
“如果我帮忙呢?兔子会信我吗?”
松鼠博士和deepSeek同时沉默了。
这次是松鼠博士开口:“灰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要选择合作,而不是捕猎。意味着你要成为解决问题的一部分,而不是制造问题。”
灰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那上面还沾着沼泽的泥巴,指甲因为常年挖掘和奔跑而磨损。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实验室里,训练员让他找埋在废墟下的娃娃。他找到了,训练员奖励他肉干,摸他的头说“好孩子”。那时他很快乐。
什么时候开始,他只想抓、只想抢、只想赢?
“……我想试试。”他小声说,几乎像在自言自语,“治兔子。”
deepSeek的光纹温柔地亮起:“很好。那么我们来制定计划。首先,你需要……”
就在此时,实验室入口的能量帘突然波动了一下。
不是灰灰进来的那个入口,而是房间另一侧、一个更隐蔽的小门。门开了,走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黑熊老怪。
老怪看到灰灰时愣住了,独眼瞪大。
“灰灰?你怎么……”他随即看到了松鼠博士和发光的deepSeek,机械臂立刻抬起,“陷阱?!”
“不是陷阱,老怪。”松鼠博士平静地说,“是邀请。灰灰正在学习用量子计算机帮助一只受伤的兔子。”
老怪的独眼在灰灰和松鼠博士之间来回移动。他看到了光幕上兔子的资料,看到了手术方案,看到了灰灰爪子上的泥巴和……他脸上那种老怪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犹豫,是困惑,是……希望。
“……你被洗脑了?”老怪沉声问。
灰灰摇头:“没有。我只是……想试试不同的选择。”
他转向deepSeek:“继续。手术需要什么?”
deepSeek开始列出清单:无菌环境、微型手术工具、麻醉剂、术后护理用品……
老怪站在门口,听着那些陌生的词汇。他的机械臂缓缓放下,齿轮空转着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他环顾这个不像实验室的实验室,看着那棵发光的树,看着墙上那些树皮笔记,看着角落里喝水的小白鼠。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灰灰身上。
那只曾经只想撕咬、只想掠夺的小狼,现在正专注地盯着光幕,耳朵向前,尾巴轻轻摆动——那是狼在认真学习时的姿态。
老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走向出口。
“老怪!”灰灰叫住他。
老怪停住,没有回头。
“……你要去抢别的实验室吗?”灰灰问。
老怪沉默了几秒。
“不。”他说,声音很轻,“我去……想想。”
他离开了,能量帘在他身后合拢。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智慧胡桃”内部光点流动的微弱声响,和deepSeek继续讲解手术细节的柔和声音。
松鼠博士走到灰灰身边,抬头看着这只比自己大得多的狼。
“他其实不坏,对吧?”松鼠博士轻声说。
灰灰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光幕上那只叫闪电的兔子的照片,看着它受伤的后腿的x光片,看着手术的成功率:92%。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手术失败了怎么办?”
deepSeek回答:“那我们分析原因,改进方案,再试一次。科学允许失败,只要每次失败都让我们更接近正确。”
灰灰的尾巴又摆动了一下。
“好。”他说,“我加入。”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月光透过岩缝顶部的天然孔洞照进来,在实验室的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
那些光斑正好落在“智慧胡桃”的树干上,与树干内部的人造星光交相辉映。
自然与科技,在这一刻,在这个房间里,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融为一体。
而小狼灰灰——曾经的掠夺者,现在的学生——正坐在那片光里,学习如何用最先进的技术,去做一件最古老的事:
帮助另一个生命,减轻痛苦。
松鼠博士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东方博士说得对。
真正的智慧,不在于拥有多少知识,而在于知道用知识去做什么。
而真正的守护,也不是阻挡入侵,而是打开一扇门,让迷路者看见另一条路。
月光下,智慧森林静静地呼吸着。
而在这个伪装成花岗岩的实验室深处,一场小小的、温暖的革命,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