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秣坐在火堆旁,看着睡得正沉的墨梨。
“墨姑娘怎么样了?”付阿九在她对面坐下,低声问道。
“有些发热,吃了药就睡下了。”姜秣将手伸到火堆旁烤着。
庙内的窗户破了大半,冷风裹着雨丝从窗洞里灌进来。大门也只剩下半扇,根本挡不住风。
山风带着山林间的湿气,一阵阵地往里钻,吹得火苗东倒西歪。
付阿九坐的位置,正对着风口。山风吹在他背上,肩头的布料已被打湿不少,丝丝冷意挠着他的喉咙,痒得他不时压低声音轻咳。
姜秣注意到他的动作,眉头微蹙,“你坐那么远做什么?过来一起烤火。”
付阿九微微一怔,抬眼对上她的视线摇头,“我在这就好,还能帮你们挡风。”
姜秣往旁边挪了挪,在火堆旁给他让出位置,“你还是过来吧,你要是也病倒了,我还得照顾两个人,我可照顾不过来。”
付阿九犹豫了一瞬,终是站起身,绕过火堆,在她身侧坐下。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火苗乱窜。虽有火堆取暖,但山林里寒意依旧无孔不入。
衣裳大多都给墨梨盖了,她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披风。
“披风不大,先凑合着用吧。”
付阿九“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两个人缩在同一件披风下,付阿九能感觉到姜秣的肩膀轻轻挨着自己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付阿九的心跳骤然加快,耳尖像是被火堆烧过一般,红得厉害。
他不敢看姜秣,只盯着面前跳动的火焰,强迫自己平复呼吸。
“早知道就听素芸的,多带两套衣裳了。”姜秣靠在墙上,望着屋顶几处漏雨的缺口,懊恼的叹了口气。
付阿九定了定神,开口时声音还算平稳,“天气变化无常,谁也料不到,你不必自责。”
“也是。”姜秣话落,侧头看向他。
付阿九感觉到她的目光,心跳又快了几分,却不敢转头,只盯着火堆,假装在看柴火。
“你方才去那个村子,离这儿远吗?”
“不远,翻过一个小山坡就到了,那户人家是边户,他家有些困难,我只换到了一些柴火。”付阿九说着,声音不觉放轻了些。
“我还以为,你真去雨里捡湿柴了。”姜秣打趣道。
“我……好在咱们运气好。”他知道姜秣在打趣他,说话时不觉结巴了一下。
二人就这么聊了几句,怕打扰墨梨休息,也没再说什么。
火堆烧得很旺,暖意在周身弥漫开来。姜秣的困意渐渐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
付阿九察觉到她的脑袋在一点一点往下掉,唇角不觉微微弯起。他轻轻动了动肩膀,让姜秣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姜秣含糊地“嗯”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便沉沉睡去。
付阿九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可姜秣的发丝不时蹭着他的脖颈,痒痒的。
他垂下眼,看着姜秣的侧脸。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动人。
付阿九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从眉梢到眼角,从眼角到鼻梁,最后定定地落在她的唇上时,心又跳快了几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泛起的热意。
他微微抬了抬手,轻轻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姜秣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那边靠了靠,像是找到了更温暖的地方。
付阿九身体不禁僵了一瞬,随后放缓呼吸,闭上双眼。
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将他们交叠的影子,投在残破的墙壁上。
姜秣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外头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火堆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块余烬还泛着微弱的红光。
她发现付阿九正靠在她的发顶,双眼紧闭着还没醒。
姜秣想去看看墨梨的情况,她刚要动,付阿九便醒了。
他睁开眼,目光还有些涣散,待看清眼前的情形,耳朵瞬间又红了。
“昨夜睡得可好?”姜秣从他肩上直起身。
“嗯……”付阿九为了不再失态,他移开视线望向寺庙外,“外面雨停了。”
姜秣走到门口观察天色。
此时天色还早,只是厚重的云层,将太阳遮住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香,远处的山峦被洗得格外青翠。
“今日咱们不赶路了,”姜秣回头看向付阿九,“雨刚停,路也不好走。而且小梨还发着热,让她多歇一日。正好,我们也能在客栈好好睡一觉,顺道再置办两件衣裳。”
付阿九点头,“好。”
墨梨醒来时,头还有些晕,她坐起身,看到盖在自己身上的好几件衣裳,又看了看坐在火堆旁说话的姜秣和付阿九,揉了揉眼睛。
“姐姐……”此时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姜秣起身走过去,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在烧着,头还晕吗?”
“不晕,”墨梨摇摇头,“但有些疼,还有点没力气。”
姜秣又取出一粒药丸递给她,“再吃一次,许是昨夜着了凉,等会儿我骑马带你,你的马让阿九牵着。”
“好。”墨梨接过药咽下,又闭上眼睛,靠在姜秣肩上。
三人在镇上的客栈歇了两日,待墨梨的烧退了,精神也好了许多后,又继续赶路。
官道两旁的景色从翠绿渐渐变成深绿,日头也越来越烈。五月末的风吹在身上,已经有了盛夏的气息。
行了数日,三人来到了通往灵阳县的岔路口。
“可是快到了?”姜秣见付阿九停下,她也勒住马问。
付阿九点头,“从这条路往西走一日便到了。”
“那咱们就在这儿分开吧。”姜秣道。
墨梨骑在马上,看向付阿九,“付公子,这一路多谢你照应。”
付阿九微微摇头,“墨姑娘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墨梨笑了笑,那笑容比之前真诚了许多,“那你路上小心。”
“好。”付阿九应道,目光转向姜秣。
付阿九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
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只化作郑重的一句,“一路保重,后会有期。”
姜秣朝他微微颔首,浅笑回道:“后会有期。”
付阿九最后看了她一眼,调转马头,往另一条官道疾驰而去。
墨梨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侧头对姜秣道,“姐姐,这位付公子为人其实还挺不错的。”
姜秣收回视线,“他心思一向细腻,咱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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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姜秣和墨梨抵达了大启与玄临边境县城——青林县。
“姐姐,快到了吗?”墨梨骑在马上,眺望着远方。
“快了,过了青林县,再走两三日就到玄临边境了。”姜秣一边回答,一边观察前方。
前方不远处的官道旁,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站着七八个身着劲装的男子,腰佩长刀,姿态笔挺,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来往的行人。
那几人也注意到了她们,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迎上来,在姜秣马前站定,拱手一礼,态度恭敬,“敢问,二位可是姜姑娘和墨姑娘?”
姜秣看了眼马车上的标记问,“正是,你们可是他派来的人?”
中年男子恭敬地朝姜秣出示一枚玉佩,“在下奉主家之命,在此接二位姑娘进皇城。二位一路辛苦,请随我来。”
姜秣看过玉佩确认无误后,才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其中一人。
墨梨跟在姜秣身边,小声问道:“姐姐,这些人是哥哥派来的?”
“对,”姜秣牵起她的手,“咱们骑了这么久的马,不如换马车坐坐吧。”
“好!”墨梨闻言,心情愉悦的跟着姜秣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往玄临腹地驶去。
一棵大树上,付阿九看着姜秣的车队渐渐消失在官道,没有再跟。
马车驶了一小段,姜秣掀开车帘,望向后方的那片树林。
只见树影在风中轻轻晃动,似在与她道别。
“姐姐在看什么?”墨梨靠在车壁上,好奇地问。
“没什么,”姜秣收回视线,轻轻摇头,“就是觉得今日的风好像有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