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华在圣路易斯民政指挥部向六大战区民政专员下达命令。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天眼扫描显示,控制区内有大量未登记热源。不是丧尸,是活人。他们还在藏。带兵出去,一户一户找,一栋建筑一栋建筑清。把他们找出来。”
各分区的民政人员和驻军开始逐区排查。
在凤凰城。
士兵在地下停车场更深处发现了另一批幸存者。
登记时他们没有出来,因为不确定外面的军队会不会抢走他们的物资。
他们缩在最底层,靠着墙壁堆了沙袋,沙袋后面是褥子和毯子。
一个男人站在沙袋后面,手里握着猎枪。
枪管在抖。
士兵放下枪,从背包里拿出一罐罐头,放在地上,退后两步。
男人看了罐头很久,然后把猎枪放下,走出来。
在俄克拉荷马城。
一个被遗忘的地下防空洞里藏着三百多人。
防空洞的入口在废弃加油站的后面,铁门被土埋了半边。
工兵挖开土,撬开门。
里面的人靠着雨水和最后的罐头撑了三年。
罐头盒子堆在墙角,垒成了小山。
有人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
看到光的时候,没有人动,都在后退。
直到一个孩子伸出手,手指碰到光柱。
在科罗拉多斯普林斯。
夏延山基地外围的森林里有一个猎人营地。
他们用弓箭和陷阱生存,从未进入过城市。
木屋搭在溪流旁边,屋前晒着兽皮。
营地里有十几个人,穿着自制的皮衣,脸被太阳晒成深棕色。
他们看到士兵时没有跑,只是站在原地,手垂着。
领头的老人说英语,口音很重。
“我们以为外面没人了。”
在西弗吉尼亚的废弃煤矿里,排查队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幸存者社区。
矿工和家属约两千人,在矿井深处用矿灯和发电机维持了三年半的地下生活。
他们通过一条狭窄的通风井进出,井口被灌木丛遮住了。
士兵跟着矿工代表走进矿井。
巷道低矮,头顶的岩层压得很低,头盔碰到顶部的木支撑。
走了二十分钟,才看到灯光。
矿灯挂在巷道的壁上,光很弱,但能看清路。
矿井深处被改造成了居住区。
巷道两侧挖了洞室,洞里铺着褥子和毯子。
有人在洞室里做饭,小煤气罐,铁锅,煮的是豆子。
墙壁上画满了计数。
每一天,有人用粉笔在煤壁上画一道。
正字,一竖一横一竖一横。
粉笔快用完了,最后几道划得很轻。
煤壁上画了超过一千两百道。
矿工领袖是一个六十岁的老人。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煤灰,但眼睛很亮。
他对士兵说。
“我们知道上面变了。但我们不知道是变好了还是变得更坏了。”
士兵站在那里,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
“变好了。跟我们上去吧。”
在阿巴拉契亚山区。
自由区的民兵配合驻军搜索了之前未覆盖的森林区域。
发现了十几个隐居者,独自在森林木屋中存活了三年。
有人完全失语,只能用手势和写字交流。
有人在树皮上刻了一整本日志,每天的天气,每天吃了什么,每天想了什么。
有人养了一群鸡,鸡在木屋周围跑,羽毛油亮。
玛雅在通讯频道里说。
“他们不是不知道自由区存在。他们只是再也信不过任何集体。”
各分区的排查数据逐日汇入圣路易斯。
原本登记的幸存者约一百万。
排查开始后,数字持续攀升。
一百一十万。
一百二十万。
一百三十万。
每一批新的数字后面都附着一份描述报告。
从地下室走出来的家庭,从矿井里被引导出来的矿工,从森林里被找到的隐居者。
有人被找到时在哭,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抱着士兵的腿不松手。
一个民政专员在报告里写道。
“他们不是躲我们。他们是躲了整个末世。”
周建华下令医疗团队优先对新发现的隐藏人口进行体检。
结果触目惊心。
大量长期营养不良,维生素缺乏导致的夜盲症和骨质疏松,夜盲症患者走路要人扶。
未经治疗的骨折和伤口感染,骨折长歪了,伤口化脓发黑。
以及严重的精神创伤,有人不说话,有人不停说话,有人一看到穿制服的就缩到墙角。
野战医院被临时扩编。
帐篷不够用,征用了附近的仓库和车库。
从国内紧急空运的药品和营养补充剂优先分配给这批人。
医生和护士连轴转,有人累得坐在走廊里靠着墙就睡着了。
排查持续了数周。
全控制区人口统计完成。
最终数字被周建华写在报告首页。
一百五十万。
比登记数量多出约五十万。
他在报告里写道。
“我们差点漏掉三分之一的人口。这些人不是不愿意加入秩序。他们只是三年没见过任何可以信任的秩序。重建信任需要时间。”
他合上报告,按下发送键。
加密文件传给蜂巢。
报告的最后一页附上了他的建议。
“一百五十万人,这是我们在北美大陆上的全部人口基础。建议在此基础上建立永久行政体系,而非临时军事占领体制。需要您亲自决策。”
他靠在椅背上。
窗外,密西西比河上的浮桥仍在流淌着补给的卡车。
车灯在黑暗中连成一条线,连续不断,从西岸到东岸,再从东岸回到西岸。
灯光在水面上反射,扭曲,跳动。
周建华办公桌上的报告封面上写着:北美控制区人口统计报告,最终版。
封面右上角盖着蜂巢民政部的印章,红色,圆形。
窗外,密西西比河上的浮桥车流不息。
车灯的光柱扫过河面,扫过浮桥的钢索,扫过西岸的混凝土掩体。
掩体上的弹孔在灯光下一闪一灭。
更远处,圣路易斯拱门在晨光中反射着第一缕阳光。
不锈钢弧面从暗变亮,从底部开始,慢慢爬到顶端。
整座城市还在沉睡。
街道上没有人,窗户里没有灯。
但这一百五十万人,不再需要藏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