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官道,轮子压着碎石发出咯吱声响。夜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吹得车厢角落的布囊轻轻晃动。林虎靠在车壁上打盹,忽然睁眼,见楚凌天正低头看着手指上的储物戒,指腹来回摩挲。
“老板,还没睡?”林虎坐直了身子。
楚凌天没抬头,“快到地界了。”
林虎一愣,“这么快?中洲离离火洲隔着三座大城,这才走了一夜半天。”
“绕了远路。”楚凌天说,“药老提过,外围不太平。我让车夫改走东线,沿着商道走,虽然多花两个时辰,但人多眼杂,没人敢动手。”
林虎咧嘴笑了,“还是你想得周全。不过现在也差不多该进山门了吧?”
楚凌天点头,“再有十里就是烈火门南岭入口,过了那片松林就能看见宗门旗幡。”
他话音刚落,外头车夫突然扬鞭抽空,喊了一声“吁——”。马车缓缓停下。
片刻后,车帘被掀开一条缝,车夫低声说:“公子,前头有人守着。”
林虎立刻起身,“什么人?拦路的?”
“不像。”车夫摇头,“穿的是咱们宗门的灰袍,领口绣红边,是外门执事。一共七八个,站在路边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楚凌天眼神一闪,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林虎紧跟着下来,左右看了看,“这地方荒得很,平时连只野兔都难见,怎么外门执事会跑这儿来?”
楚凌天没答,几步走到路中央,抬起右手,掌心浮现一道淡金色符印——那是烈火门核心弟子才有的通行印记。
远处几人一见这光,顿时激动起来,其中一个年轻执事拔腿就往这边跑,边跑边喊:“是他!真是楚师兄回来了!快回去报信!”
剩下几人顾不上多问,齐刷刷抱拳行礼,“楚师兄,您可算回来了!山门前都等疯了!”
楚凌天抬手还礼,“辛苦你们跑这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那执事喘着气说,“今早就有消息传回来说您今日返程,云尘子宗主亲自下令,让各堂口清点人数,所有弟子不得擅离职守。南岭这边派我们轮流守着,就怕错过您回来的时间。”
林虎听得眉飞色舞,“嚯,这阵仗比过年还热闹啊。”
楚凌天神色如常,只淡淡说了句:“走吧,别让他们久等。”
一行人重新上车,马车调转方向,朝山门疾驰而去。
越往前,路上行人越多。起初是零星几个巡逻弟子,后来成群结队的外门、内门弟子沿路列队,见到马车经过,纷纷驻足行礼。有人低声议论,声音虽小,却掩不住兴奋。
“那就是楚师兄?听说他在九洲试炼拿了登仙令,连中洲丹道协会都惊动了。”
“何止,药老亲自接见,还送了上古丹炉!咱们门里多少年没出过这种人物了?”
“嘘,小声点,人家都到了。”
马车穿过最后一道山门,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青石台阶自下而上延伸至山顶,两侧插满赤红旗帜,上面绣着“烈火”二字。台阶顶端,牌匾高悬,四个大字苍劲有力:烈火宗门。
此刻,整座山门前站满了人。
执法长老带着十几名内门管事立于最前排,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弟子,从台阶一直蔓延到广场边缘。所有人目光都盯着那辆缓缓驶来的黑色马车。
车停稳。
楚凌天下车,玄色长衫随风轻摆,脸上无悲无喜。
林虎紧跟其后,左右张望,“我说……这也太夸张了吧?掌门人闭关出关都没这待遇。”
楚凌天未语,迈步踏上第一级台阶。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沉稳,不快也不慢。两旁弟子看着他,眼神里有敬畏,有羡慕,也有藏不住的崇拜。
执法长老上前一步,朗声道:“奉宗主令,迎楚凌天归宗!”
话音落下,全场齐声喝道:“恭迎楚师兄凯旋!”
声浪冲天而起,震得山间回音久久不散。
楚凌天在台阶中央站定,抱拳一圈,“诸位同门,别来无恙。”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执法长老走上前,展开一卷黄绸,宣读贺词:“楚凌天弟子,在九洲试炼中力压群雄,夺登仙令,扬我烈火威名;更以丹道奇才震动中洲,获药老亲见,赐焚天炉、灵草丹方,为离火洲修真界争得无上荣光!此乃我宗百年未有之盛事,特此昭告全门,以示嘉奖!”
念完,他收起黄绸,看向楚凌天的眼神多了几分真诚敬意,“楚师弟,你这次回来,不只是带回机缘,更是把咱们离火洲的脸面,给挺起来了。”
周围弟子一片哗然,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林虎站在人群外侧,听着这些话,忍不住摇头笑,“以前谁见你不都叫一声‘楚师兄’嘛,现在这一声‘楚师弟’,怎么听着跟叫祖宗似的?”
楚凌天没理会他的调侃,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面孔。有当年看他不起的老弟子,此刻低着头不敢对视;也有曾经默默无闻的小师弟,眼中燃着光,像是找到了榜样。
他忽然开口:“我走的时候,没人觉得我能活着回来。”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我知道有些人盼着我死在外头,省得回来碍眼。也有人觉得,一个边陲门派的弟子,能进试炼场就不错了,还想拿登仙令?痴心妄想。”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山门牌匾上。
“但我回来了。不仅活着回来,还带回来了东西。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打谁的脸。我只是想让外面知道——离火洲不是穷山沟,烈火门也不是废物堆。我们的人,也能站在中洲之巅。”
最后一句话落下,全场寂静。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一下,两下,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掌声和呼喊。
“楚师兄威武!”
“烈火门威武!”
“离火洲永不低头!”
执法长老看着这一幕,眼角微颤。他知道,从今天起,门中再无人敢轻视这个曾被当作普通赘婿的年轻人。
林虎挤到楚凌天身边,低声说:“你这话讲得太狠了,底下好几个老脸都绿了。”
“该狠。”楚凌天收回目光,“有些人,就得让他知道疼,才知道什么叫规矩。”
两人继续往山上走,沿途不断有弟子上前问候。有人递茶,有人奉丹,还有人直接跪下行大礼。楚凌天一一回应,态度不倨不傲,该点头的点头,该扶的扶一把。
快到山顶时,执法长老忽然停下脚步,转身说道:“楚师弟,宗主虽未亲至,但留了话——明日召开宗门大会,论功行赏,正式向全门通报你的成就,并安排后续修行资源调配。”
楚凌天点头,“劳烦代为转达,我必准时出席。”
“还有一事。”执法长老压低声音,“宗主说,你在中洲得了焚天炉,此物非同小可,需专人护法入库。若你信得过,由我亲自带你去丹房密库,先将宝物安放妥当。”
楚凌天看了他一眼,“不必了。焚天炉在我手中即可,暂时不入库。”
执法长老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是不信。
他没再多言,只拱手道:“那你多加小心。”
楚凌天不再多语,继续前行。
直到踏上山顶平台,他才终于停下,转身望向山下。
长长的台阶上,人群仍未散去。弟子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谈论着刚才那一幕。有些人在模仿他说的那句话:“离火洲也有人能站在中洲之巅”,语气激动,仿佛自己也沾上了荣光。
林虎走到他身旁,叹了口气,“以前你回来,门里最多放两挂鞭炮意思一下。现在倒好,整个山头都为你抖三抖。”
楚凌天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沉默片刻,忽然说:“他们敬的不是我。”
“那是谁?”
“是希望。”他收回视线,“一个被人看不起的地方,出了个能抬头走路的人,大家就觉得,自己也能抬起头来。所以我不能输,也不敢输。”
林虎挠了挠头,“你说得太高深了,我听不懂。我只知道你现在牛大发了,以后出门别说认识我,免得给你丢脸。”
楚凌天瞥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弟子匆匆跑上来,脸色发红,“楚师兄!不好了!”
“什么事?”
“东院那边……金戈少爷来了!说是专程从金家赶来,手里捧着个盒子,说要给您献礼!现在已经被拦在山门外,非要见您一面!”
林虎一听,乐了,“哟,这不是那位七次挑衅被打趴下的金家少主吗?怎么,又来送礼了?”
楚凌天神色不动,“让他回去。”
“可他说……要是不见,他就跪在山门前不走了。”
楚凌天眉头一皱。
林虎凑近,“要不我替你去打发了?顺便让他把上次说的千年雪莲带上。”
楚凌天没理他,只对那传话弟子道:“告诉他,我现在不想见客。若有诚意,把东西留下,人走就行。”
弟子应声而去。
林虎看着他背影,“你不打算见他?可他毕竟是金家少主,现在金家也算咱们附属势力之一。”
“附属?”楚凌天淡淡道,“狗摇尾巴讨食,不代表它就是家人。”
林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楚凌天转身朝宗门大殿走去,步伐稳健。
夕阳西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山风拂过,吹动衣角,也吹散了喧嚣后的余热。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