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精干男子上前一步,对嬴苏行礼:“小人姓周,单名一个‘正’字,蒙陛下信任,忝为嬴苏学士府上的管家。日后府中内外一应事务,但凭学士吩咐。”
富态男子也笑容满面地向嬴粟行礼:“小人姓胡,名‘福贵’,奉旨打理嬴粟学士府上事宜。定当尽心竭力,让学士在京中住得舒心顺意。”
嬴苏和嬴粟面面相觑,又是惊讶又是感激。她们想过朝廷会有封赏安置,却没料到陛下竟安排得如此细致迅速,连管家都直接指派好了。这固然是莫大的恩宠,也意味着她们从此便是真正的“朝廷命官”,生活起居都将纳入官方的体系与注视之下。
“有劳公公,多谢陛下隆恩。”两人连忙道谢。
宦官又道:“二位学士的家人、以及随行带来的物品,稍后便会由周管家、胡管家分别接手,护送前往各自府邸安置。至于这位一路护送的……”他看了一眼闻讯从院中匆匆走出的茗蕙(她听到动静已然惊醒),客气但疏离地点了点头,“赢七夫人一路辛苦,陛下亦有赏赐颁下,不日便会送到贵府在京中的落脚处。此处馆驿,便不再留二位学士与诸位了。”
这话说得明白,皇家接管了两位学士的一切,包括她们的人身和行李。茗蕙的护送任务,至此已圆满完成,可以功成身退了。甚至陛下赏赐,都不会直接交到她手上,而是送到赢家在京城的宅邸(或许是嬴芷的将军府,或许是其他赢家产业)。
茗蕙瞬间完全清醒过来,心中虽有一丝任务终结的释然,却也涌起淡淡的失落与怅惘。几个月朝夕相处,共同经历艰险,她已将两位大姑视为需要保护的家人,如今骤然分离,且是以这种被官方完全“接收”的方式,让她有些不舍,也有些……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上前对两位姐姐笑道:“恭喜二位姐姐!陛下如此看重,连管家都备好了,真是天大的恩典。你们快随管家去吧,好好安顿,不必挂心这里。”
嬴苏和嬴粟也知此刻不是话别的时候,拉着茗蕙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七妹,一路多亏有你!大恩不言谢,待我们安顿好,再请你过府相聚!”
这时,那宦官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清地嘱咐道:“二位学士,陛下让咱家再带句话:府中一切自有管事操持,二位学士这两日需尽快熟悉环境,安顿好家人,养足精神。三日后大朝,陛下将在金殿之上,正式颁旨授官,届时,满朝文武皆在,二位须得仪容端整,从容应对,切莫失了体统。”
三日后,金殿面圣,正式授官!
这最后一句嘱咐,如同重锤,敲在了嬴苏和嬴粟的心上,也让她们彻底意识到,田间地头的研究岁月已真正过去,等待她们的,是庙堂之高,是天下农务的重担,是无数双或期待或审视的眼睛。
两人神情一肃,郑重点头:“请陛下放心,臣等定不负圣望。”
很快,周正与胡福贵便展现出专业管事的效率。他们带来的人手迅速接手了两位学士的所有行李(尤其是那些贴着封条的种子箱和文书匣),并请两位学士分别上了早已备好的、挂着不同府邸标识的马车。
茗蕙、其余精锐护卫及一众赢家护卫仆役,只能站在馆驿门口,目送着两辆马车在晨曦中,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去,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京都纵横的街巷里。
馆驿前一下子空荡冷清下来。茗蕙独立风中,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几个月的风雨同行,终点竟是如此干脆利落、甚至有些不容置喙的分别。
“夫人,我们……”楚钦上前,低声请示。
茗蕙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京城清晨微凉的空气,转身道:“收拾东西,我们也该去我们该去的地方了。” 她的任务完成了,但属于她自己的京都之行,或许,才刚刚开始。而赢家在这座帝国都城的棋盘上,因着两位妹妹的骤然显贵,也势必要落下新的、更意味深长的棋子了。
快马加鞭的信使,将茗蕙一行人已安全抵达京都、两位学士被陛下急召入宫、乃至后续府邸管家接手的消息,昼夜兼程地带回了赢水镇。
消息传到赢府时,正是午后。嬴娡正在书房核对近期的几桩账目,闻言,手中狼毫一顿,一滴浓墨悄然落在纸笺上,晕开一小团乌云,她却恍若未觉。
紧绷了数月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可以彻底松弛下来。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多日来积压在眉宇间的忧色一扫而空。悬在心头的巨石安然落地,那种轻松感,几乎让她想要长啸一声。
茗蕙不负所托,两位姐姐平安抵京,陛下重视……所有环节都如预期般顺利,甚至比预想的更好。这意味着赢家这次押下的重注,开局漂亮!
积压的疲惫似乎也随着好消息一同涌了上来,但此刻,她不想再用处理事务来填充自己。她想庆祝,想放松,想将连日来的紧张与筹谋都抛到脑后,好好享受这片刻的、纯粹的愉悦。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她扬声吩咐:“去,备一桌上好的酒菜,送到我屋里来。再把阿尔坦和阿史那叫来。”
姬雅领命而去,心中明白,主子这是要彻底松快松快了。
不多时,精致的席面在嬴娡内室的小花厅摆开,时令鲜蔬、珍馐美味,并一壶窖藏的好酒。阿尔坦与阿史那也应召而来。
几日不见,他们似乎愈发懂得如何在嬴娡面前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阿史那依旧带着温煦的笑意,眼神灵动;阿尔坦则沉默而立,冰蓝色的眼眸在暖融的室内光线下,少了几分冷冽,多了几分深邃的静美。他们显然也知晓今日府中有大喜事,姿态比往日更加恭顺熨帖。
“都坐吧,今日不必拘礼。”嬴娡心情极好,率先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陪我喝几杯,说说话。”
阿史那从善如流,笑着谢过,在稍远些的绣墩上坐下,主动为嬴娡布菜斟酒,言语风趣,逗得嬴娡眉开眼笑。阿尔坦迟疑一瞬,还是在嬴娡目光的示意下,在她身侧最近的椅子上坐了。他话不多,但斟酒的动作沉稳,偶尔在嬴娡看向他时,会微微抬起眼眸,那沉静的目光与绝佳的侧颜,本身就是最好的“下酒菜”。
几杯温酒下肚,嬴娡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日来的疲惫似乎在酒精的暖意中渐渐化开。她听着阿史那说着北地趣闻,看着阿尔坦沉默却专注的陪伴,只觉得通体舒泰,连日筹谋的枯燥、等待消息的焦灼、以及对未来隐隐的担忧,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间温暖馨香的小花厅之外。
“阿史那,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说了。”嬴娡笑着点了点他,又转向阿尔坦,亲手夹了一箸嫩笋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你也多吃些,别光坐着。”
阿尔坦微微一愣,看着碟中的嫩笋,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低声应道:“谢娡主。” 随即,他竟真的拿起筷子,将那笋慢慢吃了。
这个顺从又带着些许生涩的反应,意外地取悦了嬴娡。她笑得更开怀,又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来,你也喝。”
阿尔坦没有推辞,举杯一饮而尽。酒液染红了他的薄唇,在灯光下显得有几分诱人。
气氛越发融洽轻松。嬴娡彻底放开了心怀,与阿史那说笑,偶尔逗弄一下沉默的阿尔坦,享受着美酒、佳肴,以及眼前这对赏心悦目的兄弟带来的、毫无压力的陪伴。她不需要在他们面前维持家主的威严,不需要算计利益得失,只需要享受这片刻被讨好、被围绕的纯粹快乐。
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酒意便上涌得格外快。待到酒酣耳热,嬴娡已有些微醺,眼神迷离地看着身旁的阿尔坦,看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看他因饮酒而微微泛红的耳尖,心中那点被压抑许久的、带着占有欲的念想,又隐隐躁动起来。
但她今日心情实在太好,并不想破坏这慵懒愉悦的氛围。只是借着酒意,挥了挥手:“今日便到这里吧。你们也累了,回去歇着。”
阿史那伶俐地起身告退。阿尔坦也站了起来,动作似乎比平日慢了一拍,他看了嬴娡一眼,那一眼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娡主也请早些安歇。”他低声说,声音比平日更沉。
嬴娡靠在椅背上,目送他们退出花厅,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心中一片难得的、醉意醺然的宁静。茗蕙的成功抵达,像是为她扫清了一块重要的路障,让她可以暂时停下脚步,享受一下胜利的果实,以及……这唾手可得的温柔陪伴。
至于明日醒来,又要面对哪些新的局面,处理哪些新的关系……且等明日再说吧。今夜,她只想醉在这份放松与愉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