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茗蕙风尘仆仆、圆满完成任务回到赢水镇的同一日,另一队人马,身着官服,仪仗鲜明,也恰好抵达了赢府大门前。
为首的是本郡太守亲自委派的郡丞,他手捧一方覆着明黄绸缎的托盘,神情肃穆庄重。赢府上下早已得了消息,中门大开,赢父嬴政率领阖家男丁,嬴娡亦领着女眷,皆着吉服,恭迎于门前。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郡丞当众展开圣旨(实为陛下嘉奖赢家、并赐下匾额的诏书副本),朗声宣读。诏书中盛赞赢氏一族“诗礼传家,钟灵毓秀”,更对“嬴苏、嬴粟二女,敏慧天成,躬耕求真,解民饥馑,功在社稷”给予了极高的评价,誉之为“全世楷模,国家栋梁”。因一门之中,同时涌现两位堪当大任的国学女士,实乃“家门祥瑞,世所罕见”,特御笔亲书匾额一方,以彰其德,以励天下。
宣读毕,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郡丞与随从小心翼翼地揭开了托盘上的明黄绸缎。
露出的是一方长六尺、宽三尺的紫檀木大匾,边框雕以祥云瑞草,正中是鎏金御笔,铁画银钩,气势磅礴的四个大字:
“一门双璧”
双璧,意指两块无暇美玉。陛下以此喻嬴苏、嬴粟姐妹二人,其珍视、褒奖、期许之意,溢于言表。
霎时间,赢府门前欢声雷动,围观的乡邻百姓无不啧啧称奇,艳羡不已。赢父嬴鹧激动得胡须微颤,率全家跪拜谢恩,接过这沉甸甸、光灿灿的御赐匾额。
这方匾额,其意义远胜于金银赏赐。它代表着皇权对赢家教养、门风乃至家族气运的最高认可,是将赢家从一府豪绅,正式推向了“天下楷模”的显赫地位。从此,赢府门楣,将因这“一门双璧”而光耀千秋。
如此泼天喜事,岂能不庆?
几乎是匾额悬上正厅门楣的同一时刻,赢府上下便如同上了发条般,高速运转起来。嬴娡作为实际的主事者,当机立断:大宴宾客,大庆三日!
府库敞开,采买如山。从镇上的酒楼饭庄,到临近州府的知名厨子,都被请了来。庭院中搭起了戏台,请的是最有名的戏班,日夜连台,好戏不断。流水席从正厅一直摆到前院、中庭,乃至侧边的回廊下,珍馐美味如流水般呈上,美酒佳酿取之不尽。
嬴水镇乃至附近州县,凡与赢家有些交情、或想攀附关系的官员、乡绅、商贾、名流,皆收到了精制的请帖。三日间,赢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贺客盈门,道喜之声不绝于耳。府内更是人声鼎沸,笑语喧天,丝竹管弦之声与推杯换盏之音交织,混合着美食的香气与鞭炮的硝烟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下人们穿着统一的新衣,脚不沾地地穿梭伺候,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气。赢家长辈们端坐主位,接受着潮水般的恭维与祝贺,笑得合不拢嘴。连养伤中的嬴蟒,也被这热闹气氛感染,勉强出来应酬了一番,只是右臂依旧吊着,提醒着众人这场盛宴背后曾有的波折。
嬴娡更是忙得团团转,既要接待重要的女眷宾客,又要统筹全局,确保这场旷日持久的盛宴不出纰漏。她身着华服,妆容精致,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言笑晏晏,举止得体,将赢家主事人的气度与风范展现得淋漓尽致。
整整三日三夜,赢府灯火不熄,喧嚣不息。这场因御赐匾额而起的盛大欢宴,不仅是为了庆祝嬴苏、嬴粟的莫大荣耀,更是赢家向外界展示其如日中天的家族实力、稳固的社会地位以及深得圣心的绝佳机会。
热闹喧嚣之中,那块高悬的“一门双璧”御匾,在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族的鼎盛与辉煌。而在这片极致的喜庆与热闹之下,是否所有人都真心欢悦,是否所有的目光都纯净无瑕,或许只有当事人自己,以及那深宅内院中静默观察的眼睛,才知晓了。
盛宴的喧嚣如同潮水,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赢府的屋檐掀翻。珍馐罗列,觥筹交错,贺词与欢笑在雕梁画栋间回荡。那块崭新的、金灿灿的“一门双璧”御匾,在无数仰望与赞叹的目光中,仿佛散发着灼热的光芒。
嬴娡周旋于宾客之间,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得体笑容,耳中充斥着“光耀门楣”、“积善之家”、“陛下隆恩”之类的溢美之词。然而,在这片极致的热闹与荣光深处,她的思绪却有一瞬间,不受控制地飘远了,飘向了那段与眼下截然不同的、沉重而灰暗的岁月。
那还是数年前,北境狼烟四起,战事胶着。朝廷的加急文书一道紧似一道,催缴粮草,语气一次比一次焦灼。前线将士浴血,后方却因连年天灾与转运损耗,仓廪日益空虚。真正的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彼时的赢家,虽也算一方富户,但远非今日这般树大根深。当那道几乎是半强制性的“劝捐”令下到赢水镇时,许多人家都在观望、推诿,甚至暗中转移财产。
是嬴娡,在家族会议上沉默了整整一夜后,嘶哑着嗓子说:“国若破了,要这家财何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可当时赢家能动用的现银,远远不够。最后,是她,年仅十几岁的嬴娡,站了出来。她拿出了家里所有田产、商铺契约,以及自己这些年私下经营积攒的每一分银子,甚至变卖了不少心爱的首饰珠翠。她近乎押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
这还不够。她知道,仅靠变卖家产凑出的银子,在因战乱而飞涨的粮价面前,仍是杯水车薪。南方的粮价相对平稳,但路途遥远,风险巨大,寻常粮商不愿涉险。
于是,她做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亲自南下。
没有盛大的送行,只有几辆不起眼的马车和寥寥数名忠仆。她女扮男装,穿越因战乱而盗匪丛生的地带,一路南下至南海之滨。在那里,她凭借赢家仅存的一点信誉和自己的胆识口才,说服了当地一位颇有势力的海商,几乎是押上了赢家最后的名声和未来,才赊购到足以装满五艘大海船的粮食。
归途更是险象环生,既要躲避沿海的小股水匪,又要应对变幻莫测的海上风浪。她日夜悬心,几乎未曾合眼,直到亲眼看着那五艘吃水极深的粮船,缓缓驶入朝廷指定的北方港口,将一袋袋救命的粮食移交到官军手中,她才浑身虚脱,几乎站立不稳。
朝廷的嘉奖后来才到,是一方“天下义商”的牌匾,以及一些虚衔褒奖。但那时的赢家,早已因这次倾尽所有的“义举”而元气大伤。变卖的家产未能赎回,库房几乎空空如也,日常用度不得不一再缩减,真正到了快揭不开锅的地步。哪里还有余钱、余力、余心,来为一块匾额张灯结彩、大宴宾客?那时节,整个国家都沉浸在一种压抑的恐慌与困顿中,北方的铁蹄声仿佛就在耳边,谁又有心思大肆庆祝?
而她的两位姐姐,嬴苏和嬴粟,也正是从那时起,沉默地扛起了锄头,走向了田间地头。或许是因为家族困顿,生计维艰,让她们更真切地体会到“粮食”二字重于千钧;或许是被嬴娡舍家为国的壮举所震撼,也想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为这个饥馑蔓延的世道,尽一份微薄却实在的力量。她们不再满足于祖辈传下的耕种方法,开始近乎痴迷地观察、记录、尝试,省下每一口粮食,换取不同的种子,在最贫瘠的田垄里,进行着无人看好的实验……
“嬴大奶奶?嬴大奶奶?” 身边一位夫人的轻声呼唤,将嬴娡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
她瞬间调整了表情,笑容重新变得明媚无懈:“李夫人,您请用茶。这戏班子可是从金陵请来的,唱腔最是正宗。”
眼前,依旧是衣香鬓影,歌舞升平,贺声盈耳。那块“一门双璧”的匾额,在无数烛火与目光的烘托下,尊贵无比。
嬴娡端起酒杯,向又一拨前来敬酒的宾客含笑致意。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杯中美酒的醇厚,仿佛还掺杂着当年海风的咸涩与粮仓尘土的味道;那满堂的华彩与喧嚣之下,奠基的却是昔年几乎倾覆的家族命运、她押上全部的孤注一掷,以及两个姐姐在无人问津的田埂边,日复一日沉默而坚韧的弯腰与汗水。
昔年的“天下义商”,是破家纾难,是风雪中的独行。如今的“一门双璧”,是厚积薄发,是聚光灯下的荣显。这其间的天壤之别,这荣耀背后的艰辛轨迹,或许只有他们赢家自己,才真正懂得其中百味。盛宴正酣,嬴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滋味,复杂难言。
喧嚣的声浪终于渐渐平息,如同退潮的海水,留下满院的杯盘狼藉与残存的酒气。戏班子收起了行头,宾客们或醉意醺然地告辞,或被扶往客房歇息,仆役们强打精神开始收拾残局。持续了三日三夜的盛宴,终于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