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立刻更衣的冲动。庞引在等。此刻若坚持换回旧衣,理由是什么?嫌新衣太好?这解释苍白无力,只会加重他的怀疑。
电光石火间,嬴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迅速打量镜中的自己,然后抬手,略显笨拙地将原本绾得还算整齐的发髻故意扯松了些,让几缕碎发垂落鬓边。她又用力揉了揉脸颊和眼睛,让肤色透出些许不自然的红,眼神也刻意调整得更“钝”一些,带上点受宠若惊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最后,她微微弓起一点背,让那原本被衣裳衬得笔挺的肩线垮下些许。
做完这些,她才深吸一口气,掀开珠帘,低着头,迈着小步挪了出去。新鞋柔软合脚,走起路来悄然无声,但她却故意让脚步显得有点拖沓和不习惯。
庞引已经坐在餐桌旁,闻声抬眼看来。
目光相触的一刹那,嬴娡能感觉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玩味,或许还有一丝意料之中的……失望?
她立刻垂下眼,双手不安地绞着崭新的衣袖,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惶恐:“老爷……这、这衣裳太贵重了,奴婢……奴婢穿着浑身不自在,怕……怕糟蹋了东西。要不……奴婢还是换回去?”
她将“受宠若惊”和“自知身份不配”演得十足,甚至因为紧张,手指将柔软的衣料捏出了一片褶皱。
庞引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从那故意弄乱的头发,到她微微缩起的肩膀,再到她因为不安而不断揉搓衣角的手。他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下,不知是信了,还是觉得无趣。
“穿着吧。”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旧衣让人拿去扔了。既在我身边伺候,总得有个样子。过来,布菜。”
“……是。”嬴娡应声,挪到桌边,拿起银筷。指尖冰凉,心却沉在谷底。
这身衣服像一副华丽的枷锁,套在她身上。庞引的用意依旧不明,但危险的气息却浓烈得让她几乎窒息。她必须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如行走在烧红的刀尖之上。
银筷在嬴娡指尖骤然收紧,冰凉的金属质感几乎要嵌进肉里。就在她夹起一箸清蒸石斑鱼腩,手腕微转,准备放入庞引面前那盏细腻的白瓷碟中时,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忽然覆了上来,不容分说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嬴娡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只手并没有用力禁锢,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拇指的指腹,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一丝探究地,摩挲过她虎口和指根处那些粗糙的薄茧——那是常年执笔、拨弄算珠、偶尔也会握紧马鞭或短刃留下的痕迹,绝非一个普通内宅嬷嬷该有的。
他果然在查探!嬴娡心头警铃大作,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硬生生止住,只是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她强迫自己抬起眼,看向庞引,眼神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慌和不解,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逾矩举动吓呆了。
庞引的目光正落在她手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沉吟,还有一丝……近乎恍惚的迟疑。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变得无比煎熬。嬴娡甚至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自己这张脸,竟与他某个重要故人——比如早逝的母亲——有几分相似?才引得他屡屡做出这般令人费解的举动?
就在她脑中飞快盘算着各种可能及应对之策,袖中暗藏的匕首几乎要滑入掌心时,庞引却松开了手。
然而,未等她喘息,他接下来的动作更是让她魂飞魄散!
他竟扶着她的手臂,微微用力,将她从那侍立布菜的位置,引向了餐桌的主位——那张宽大、厚重、象征着庞府最高主人身份的紫檀木雕花座椅!
嬴娡如遭雷击,脚下像踩了棉花,几乎是被他半搀半按着坐了下去。臀下是冰凉的硬木,面前是满桌珍馐,她却感觉如同坐在烧红的铁板上,又如置身于万丈悬崖之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进入极度戒备的状态,所有伪装的恭顺木然荡然无存,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属于嬴娡本人的、凌厉如刀的寒光。右手悄然缩回袖中,指尖已堪堪触到那冰冷的匕首柄。
他到底想干什么?摊牌?戏弄?还是一种更古怪的掌控欲?
就在她心念电转,几乎要不顾一切掀桌而起、先发制人的刹那,庞引却施施然在她身侧的客位坐了下来。位置调换,主客易位,这情形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然后,他侧过脸,看向浑身僵硬、面色苍白的嬴娡。方才眼中那些复杂难辨的情绪似乎收敛了许多,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温和。他甚至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缓,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嬴嬷嬷,”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依旧紧紧攥着银筷、指节发白的手上,“你陪我吃饭,可好?”
不是命令,不是吩咐,而是一句“可好?”
嬴娡懵了。
所有蓄势待发的力气,所有在生死边缘演练过无数次的应急反应,在这一句温声细语的询问面前,竟像是撞上了一团厚厚的棉花,无处着力,更显荒谬。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袖中的手松开了匕首,指尖却依旧冰凉。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这极度反常的一幕背后所有的可能:更深的试探?精神异常?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属于庞引个人的怪癖?
但无论如何,此刻“嬴嬷嬷”该有的反应……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眼神里的凌厉迅速被巨大的惶恐和无措取代,甚至因为过度惊吓而泛起生理性的水光。她猛地从主位上弹起来,像是被烫到一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老爷!这可使不得!折煞奴婢了!奴婢……奴婢是下人,怎么能坐主位,怎么能……怎么能陪老爷用饭?这不合规矩,祖宗家法也不容啊!”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跪下去。
庞引却伸手虚扶了一下,没让她真跪,语气依旧平和,甚至有点倦怠:“这里没有别人,不必讲究那些虚礼。坐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桌菜肴,又落回她脸上,那眼神里似乎有某种真实的疲惫和……孤独?
“一个人吃饭,没什么意思。”他淡淡地说,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夹了一筷她方才想给他布的那块鱼腩,却是放入了她面前空无一物的碟中,“尝尝,厨房新来的师傅手艺还不错。”
嬴娡僵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跪也不是。看着碟中那块晶莹的鱼腩,再看看庞引平静侧脸,她第一次感到,面对这个年轻的地头蛇,比面对明刀明枪的敌人,更加令人心悸和难以捉摸。
这顿饭,她到底该怎么“陪”?
那块莹白微颤的鱼腩还躺在碟中,嬴娡的心跳却未能因庞引那句看似温和的话语而平复。她如坐针毡,手指在桌下悄悄拧着簇新的衣料,留下几道难以抚平的褶皱。陪主子吃饭?这算哪门子的规矩?她只不过是一个新来的老嬷嬷。
然而,庞引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应,或者说,他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他重新拿起银筷,姿态优雅从容,目光在桌上的菜肴间逡巡,然后,极其自然地,将一筷清炒笋尖放入她碟中,接着是嫩绿的菜心,一块烧得红亮的排骨……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给眼前这个惶恐不安的“嬷嬷”布菜,是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餐桌上安静得只剩下轻微的碗碟触碰声,以及窗外隐约的蝉鸣。这过分的静谧反而让嬴娡的神经绷得更紧,每一根汗毛都在警惕着未知的变化。
她自己暴露不要紧,反正她死不了,有那么多暗卫保护。只是,近百条人命的公道,她就难讨了。
直到,庞引的筷子伸向了一盘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清炒黑木耳。他夹起一筷,那木耳黑亮润泽,在筷尖微微颤动。他没有立即放入嬴娡碟中,而是顿了顿,目光落在上面,似乎陷入了某种短暂的回忆。
“尝尝这个,”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缓了些,将那筷木耳轻轻放在她碟边,“我母亲……生前最爱去山里寻这个。新鲜采来的,用井水湃过,和肉丝一起炒,只放一点盐和野葱,便是无上的美味。”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很快又隐去,“她说这东西长得丑,却最是有韧性,经得起翻炒,也耐得住咀嚼。”
他将木耳放入嬴娡碟中,抬眼看她,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与探究,倒像是分享一个久远而私密的记忆。“我也爱吃。总觉得……吃着这个,能想起山里的风,还有母亲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嬴娡垂眸,看着碟中那片油光水滑的黑木耳。庞引突如其来的“分享”让她更加困惑,也愈发警惕。这算打感情牌?还是另一种更隐晦的试探?她努力维持着脸上受宠若惊又不知所措的呆滞表情,心脏却在胸腔里沉沉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