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娡刚在晨曦院坐下,茶还没端起来,外头就传来通禀声。
“东家,云大人又来了。”
她的手一抖,茶盏差点摔了。
又来了?
她下意识站起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来干什么?刚才不是都说清楚了吗?难道他又反悔了?又要来找她说什么“要是当年”?
她怕了。
她是真的怕了。
那种被人抱着、被人那样看着的感觉,她好不容易才压下去。他要是再来一次,她不一定还能保持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硬着头皮出去应付,那通禀的下人又补了一句:
“云大人说是来找云公子的。”
嬴娡愣住了。
找云舒影?
不是找她?
她站在那儿,那口气松了一半,又吊了起来。
找云舒影?找他说什么?
她想起方才在云府,云逸看云舒影的眼神。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有认出亲人的激动,有复杂的情绪,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什么。
现在他追到府里来,单独找云舒影谈话——他想说什么?
他该不会……要把云舒影带走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嬴娡的心就猛地揪紧了。
她想起云舒影的身世。云家是书香门第,云逸是县太爷,是云家的家主。而云舒影,是云家的嫡亲血脉,是云泽的儿子。
要是云逸想把他认回去,让他回云家,做云家的公子——
那确实比在嬴家做一个小小侧室要好得多。
云家再落魄,也是官宦门第。云舒影若是回了云家,就是正正经经的少爷,往后可以读书,可以考功名,可以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窝在她后院里,画画,等她,偶尔被其他侧室挤兑两句,连头都不敢抬。
嬴娡想到这儿,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她舍不得。
她是真的舍不得。
云舒影多乖啊。乖得让人心疼。他从来不要什么,从来不争什么,只要她去看他一眼,他就高兴得眉眼都弯起来。他给她画画,给她煮茶,给她暖被窝,把一颗心完完整整地捧给她,从不敢奢望她也会给他什么。
这样的人,她怎么舍得放手?
可万一他自己想走呢?
万一他也想过正常人的日子呢?
万一他觉得,回云家比在她这儿更好呢?
嬴娡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那盏没来得及喝的茶,一颗心七上八下,吊得老高。
她深吸一口气,把茶盏放下。
“让他去。”她说,声音尽量稳,“别打扰他们。”
下人应了一声,退下了。
嬴娡站在原地,望着窗外那几竿青竹,心里乱成一团麻。
云舒影的小院,就在不远处。
此刻,那个傻乎乎的画师,正在和他突然冒出来的亲叔叔单独谈话。
他们会说什么?
云逸会说什么?
云舒影会怎么回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这颗心,再也放不下来了。
嬴娡就站在客房外的回廊拐角处。
不远不近,恰好能看见那扇门,却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傻——方才还吩咐下人别去打扰,自己倒先跑过来守着。
可她忍不住。
那扇门关着,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盯着那雕花的门板,仿佛这样就能穿透过去,看见里头正在发生什么。
下人们来来往往,看见她站在那儿,都低着头快步走过,谁也不敢多问。嬴娡也不在意,只是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站得腿都酸了。
她换了个姿势,靠在廊柱上,眼睛还是盯着那扇门。
云逸会说什么?会怎么劝他?
她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你跟叔走,叔给你铺路,让你考功名,以后从政,风风光光。”
“你待在嬴家做什么?做小?受气?你是云家的子孙,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跟我走,往后你就是云家正经的少爷,谁也不敢再看低你。”
……
嬴娡想着想着,心里酸得厉害。
这些话,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是为云舒影好。
他那样的人,本该过更好的日子。他那么乖,那么懂事,那么会画画,那么会照顾人——他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被人捧着、疼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窝在她后院,和其他几个人挤在一起,等着她偶尔去看一眼。
她给不了他最好的。
云逸能。
——
客房里。
云逸和云舒影相对而坐。
案上摆着茶,谁也没动。
云逸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这张脸,和他记忆里的哥哥太像了。眉眼,轮廓,甚至微微垂着眼帘时那种安静的模样——都像。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舒影。”
云舒影抬起头,看着他。
云逸没有绕弯子,直接说:
“你跟叔走吧。”
云舒影的睫毛颤了颤。
云逸继续说:“叔给你铺路,送你去读书,考功名。你爹当年读书就好,你随他,肯定也能行。以后从政,入朝堂,风风光光,光宗耀祖。”
他看着云舒影,目光恳切。
“你是云家的子孙,不该……不该待在嬴家做小,受气。”
云舒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拿惯了画笔,细长,白皙,指节分明。
他想起这些年在嬴家的日子。想起那些侧室偶尔飘过来的眼神,想起下人们背地里那些窃窃私语,想起自己每次走在府里都低着头、生怕和人撞见的模样。
受气吗?
好像也没有人故意给他气受。可他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是不配的,是站在那儿都占地方的人。
只有在她身边的时候,他才敢稍微放松一点。
可她也……也不只属于他一个人。
云逸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疼了一下。
他放软了声音:“叔不是逼你。叔是心疼你。你是我哥的儿子,是云家的血脉。你该过更好的日子。”
他顿了顿,又说:
“你想想,你要是考取了功名,以后就是官身,谁还敢低看你?你再也不用躲在人后,再也不用看人眼色。你可以堂堂正正地站着,走哪儿都有人敬着。”
云舒影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那样的日子……
他从来没想过。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孤儿,被人收养,寄人篱下。后来到了嬴家,更是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什么,被人赶出去。他从来没想过什么“堂堂正正”,什么“被人敬着”。
可云逸这么一说,他忽然有些恍惚。
那样的日子,真的可以属于他吗?
他抬起头,看着云逸。
“叔,”他的声音很轻,“你说的这些……我……我没想过。”
云逸点点头:“那就现在开始想。”
云舒影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嬴娡。
想起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画画的样子。想起她吃他咬过的点心,毫不在意的样子。想起她替他撑腰,不许厨房怠慢他的样子。想起她说“你就是我的家”时,那认真的眼神。
他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叔,”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我需要再考虑一下。”
云逸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点头。
“好。你慢慢考虑。叔不急。”
他站起身,走到云舒影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叔在等你。不管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叔都在。”
云舒影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感激,有迷茫,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什么。
“谢谢叔。”
云逸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孩子舍不得嬴娡。
可他也知道,这孩子值得更好的。
他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
门开了。
嬴娡站在回廊拐角处,看见云逸走出来,身子微微绷紧了一瞬。
云逸也看见她了。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什么。
然后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从她身边经过,头也不回。
嬴娡站在原地,等他走远了,才快步走向那扇门。
她推开门。
云舒影还坐在那儿,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她,那双眼睛里的迷茫,又多了几分。
“东家……”
嬴娡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
她看着他,轻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云舒影的嘴唇动了动,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叔说……让我跟他走。送我去读书,考功名。”
嬴娡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答案,只有茫然。
她想问:那你怎么说?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轻声说:
“不急。你慢慢想。”
云舒影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紧张和心疼,心里那点迷茫,忽然淡了一些。
他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夕阳西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嬴娡心绪万千,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一刻,她也好慌乱。
这样好的一个人,以后就不属于了。这可真实令人难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