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娡站在那儿,看着云舒影低着头、满眼茫然的样子,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要走。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拔不出来,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他第一次来嬴家的样子。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谁也不敢看。她想起他给她画的那幅睡靥,想起他绣的那个梅花荷包,想起他每次看见她时,眼睛亮起来又迅速垂下去的模样。
想起他说:“东家,你就是我的家。”
现在,他要有另一个家了。
一个比她更好的家。
嬴娡忽然伸手,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云舒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拽进怀里。他抬起头,想问她怎么了,可还没开口,她的唇就压了下来。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温柔的触碰。是急切的,是带着几分凶狠的,像是在索取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云舒影愣住了。他被她推着往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她的吻落在他唇上、脸上、颈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力度,像是要把他的每一寸都刻进记忆里。
他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东家……”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开口,声音却被她的吻堵了回去。
嬴娡没有回答。她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他,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她不想说话,不想听他叫“东家”,不想听他提什么“考虑一下”,不想听见任何关于“走”的字眼。
她只知道,这个人可能会离开。
这个念头让她发疯。
云舒影被她吻得喘不过气,脑子一片空白。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嬴娡。她从来都是从容的、稳重的、不疾不徐的,哪怕是生气,也是淡淡的。可现在,她像一团烧起来就再也灭不掉的火。
他终于感觉到了——她不是在亲他。她是在怕。怕他走,怕他答应,怕他离开她。
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跑了很远的路,终于追上了什么,却怕一松手就会再次失去。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东家,”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沙哑,“我不走。”
嬴娡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恐惧,有不安,有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点点她藏都藏不住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云舒影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眼角那一点湿意。
“我不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哪儿都不去。”
嬴娡的睫毛颤了颤。“你叔给你铺路,让你考功名,做官……”她的声音有些涩,“那是好日子。”
云舒影摇摇头。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不是我想过的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想过的日子,就是待在你身边。给你画画,给你煮茶,等你来看我。”
嬴娡的眼眶忽然酸得厉害。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上,不说话,只是那样靠着。
云舒影伸手,轻轻环住她。他想起方才云逸说的那些话——考功名,做官,风风光光。那些话确实让他心动了一瞬。只是一瞬。
因为他在那一刻想到的,不是站在朝堂上被人敬仰,而是站在嬴娡面前,能让她骄傲。他想要那些,不是为自己,是为了她。为了让她觉得,她没有选错人。
可现在他知道了。她不需要他功成名就。她只需要他在。这就够了。
嬴娡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红的,可那里面已经没了方才的恐惧和慌乱。她看着他那张清俊的脸,忽然伸手,轻轻捏了一下。
云舒影被捏得一愣,呆呆地看着她。
嬴娡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叔要是知道,怕是要气死。”
云舒影的耳朵微微红了红,垂下眼帘,小声说:“那……那怎么办?”
嬴娡看着他这副又乖又怂的模样,心里那点酸涩全化成了软。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怎么办?”她学着他的语气,眼里带着笑意,“你就告诉他,你哪儿都不去,就在我这儿待着。气死他。”
云舒影的脸红透了,可嘴角却弯了起来。
窗外,夕阳已经落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那暖融融的光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嬴娡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安稳的心跳,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舒影。”
“嗯?”
她顿了顿,说:“你要是哪天后悔了,想跟你叔走——”
云舒影打断她:“不会。”
嬴娡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那目光干净又认真。“我不会后悔。”他说,“因为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嬴娡的眼眶又酸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回他肩上,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云舒影轻轻环着她,下巴搁在她发顶,安安静静的。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淡淡地洒进来,照着这两个紧紧相拥的人。
过了很久,嬴娡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舒影。”
“嗯?”
“你画的那些画,往后都好好收着。一幅也不许带走。”
云舒影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那笑很轻,却暖得像三月的风。
“好。”他说,“一幅也不带走。”
嬴娡“嗯”了一声,不说话了。她就那样靠着他,听着他的心跳,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这世间所有的声音都离他们远去,只剩下彼此。
她想,这样就够了。不用功成名就,不用风风光光。只要他在,只要她还能这样抱着他,就够了。
半个月。
嬴娡在云舒影的小院里,一住就是半个月。这在从前是从未有过的。她像是要把过去亏欠他的那些日子,一股脑全补回来。白天他画画,她就在旁边看账本,偶尔抬起头,目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便久久移不开。傍晚两人一起在院子里散步,他指着天边的晚霞说“东家你看,好漂亮”,她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说“嗯,漂亮”。夜里两人相拥而卧,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听着他安稳的心跳,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也挺好。
云舒影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他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她的来去匆匆,习惯了在她离开后一个人对着画发呆。如今她日日都在,反倒让他有些恍惚,总觉得自己在做梦。有时候画着画着,他会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她就坐在那儿,低头翻着账本,眉间微微蹙着。他便悄悄松一口气,继续画。
嬴娡知道他在看,假装不知道。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这傻子,怕她跑了。
可这样好的日子,终究不能一直过下去。
第十五天的夜里,嬴娡失眠了。她躺在云舒影身边,望着帐顶,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翻来覆去。她想了一夜,想了很多很多。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云舒影醒来的时候,看见嬴娡正坐在窗边,背对着他,不知在想什么。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身上,把那道背影照得格外清晰。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轻声叫了一句:“东家?”
嬴娡转过身,看着他。他刚睡醒,头发有些乱,眼睛还眯着,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刚刚硬起来的东西,又软了下去。
可她还是要说。
她走回床边,在他面前坐下,伸手替他理了理那几缕乱了的发丝。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舒影,”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有话跟你说。”
云舒影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浮起一丝疑惑。他乖乖坐着,等她开口。
嬴娡顿了顿,然后说:“我给你安排好了一切。”
云舒影愣了一下。“什么?”
嬴娡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叔叔那边,我联系过了。他给你找了最好的书院,束修、吃住、四季衣裳,全都安排好了。你什么都不用带,人去就行。”
云舒影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
“东家……”他的声音有些涩,“你……你要赶我走?”
嬴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不是赶你走,”她说,声音尽量稳,“是让你出去看看。”
云舒影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不说话。
嬴娡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舒影,你是我的,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可你不应该一辈子被埋没在这里。”她顿了顿,“你和后院里的其他人不一样。”
云舒影的睫毛颤了颤。
“阿尔坦和阿史那是异族,唐璂没有读书的天赋,覃荆云……”她顿了顿,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可你不一样。”
她看着他,目光认真极了。“你聪慧,有灵气,画得一手好画,学什么都快。从前没有正经出身证明也就罢了,如今已经明确你是云家的人,是正经人家出身,是可以出头的。”
云舒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嬴娡握紧他的手。“难得你叔叔这么看重你,愿意替你铺路。你还这么年轻,不应该困在这后院里,日复一日地等我。你应该到外面去看一看,拼一拼,闯一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用和以前不一样的身份,用不同的视角,去看这个世界,去体验这个世界。”
云舒影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他的手被她握着,指尖微微发凉。
过了许久,他轻轻开口:“东家,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嬴娡的眼眶一下子酸了。她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怎么会,”她的声音有些哑,“我恨不得把你拴在身边,哪儿都不许去。”
她把脸埋在他发间,深吸一口气。“可我不能这么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