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铮低头看手里的数据表。
“方向提名而已,不是成果提名。”
“柳叶刀》论文发的时候,有人批‘没有数据的科学是科幻’。现在数据出来了——小鼠切牙莫氏硬度五点八,食蟹猴前磨牙六点一,成釉细胞假基因表达量七十八。这不是科幻。”
“那是什么?”
“是还没发生但已经可以预见的未来。”
秦铮把数据表折好放进兜里。
“先去找李顾问,诺贝尔的事——等第一颗人牙长出来再说。”
六点半,希望岛码头。
李晨在老陈的吊车旁边打拳,自然门的套路,一招一式不急不缓。老陈坐在吊车驾驶室里啃馒头,油纸摊在膝盖上,夹了咸菜。
“秦铮他们来了。”老陈往下指了指。
六个年轻人从椰子林的小路走过来。
秦铮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数据表。顾雨叼着棒棒糖跟在后面,念念拎着空保温桶,林远方还在笔记本上写字——走路写字,字迹从鬼画符变成了鬼画符plus。
“晨哥。”秦铮站定,把数据表展开。
“十七号食蟹猴右下第二前磨牙釉质矿化完成。莫氏硬度六点一。成釉细胞假基因表达量百分之七十八。牙周组织无炎症反应。牙龈指数零。”
李晨接过数据表,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腮帮子。右边的。
“右下第一磨牙。二度松动。你们打算什么时候?”
“今天就可以。前期准备全部就绪。卡塔琳娜的脂质体配方已经从二十三靶简化到三靶,牙齿专用。弗兰克蛋白折叠半衰期体外一百三十小时。菲利克斯假基因激活验证通过。AAV衣壳靶向效率百分之九十一。”
“风险?”
秦铮把第二张纸展开。上面列了十七条可能风险,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应对方案和发生概率。
“最严重的风险是免疫排斥。概率低于千分之三。猴子模型和人类成釉细胞蛋白同源性超过百分之九十七。”
“千分之三。”
“对。”
“渐冻症项目最坏风险呢?”
“百分之四十。我们也在推进。”
李晨把数据表还给秦铮,转头看了一眼希望岛方向。灯塔广场的灯塔在晨光里还没有熄灯,白色的塔身上面那行字远远地亮着。
“安排在几点?”
“八点,医疗中心牙科诊室。”
“需要多长时间?”
“注射二十分钟。矿化需要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期间可以正常进食。牙齿项目从立项到灵长类数据达标,做了一年多——但真正打进去,扎这一针,只要二十分钟。”
“行。八点见。”
李晨收拳,拿起搭在吊车栏杆上的毛巾擦汗。
“顾雨。”
“嗯?”
“你答应过的,灯塔广场录视频配欢乐颂。”
“牙长好了就录。”
“什么时候长好?”
“七十二小时之后。如果矿化速度跟猴子一样的话。”
“那先欠着。”
秦铮几个人往回走。走了几步,林远方忽然回头喊了一嗓子。
“晨哥,有个事想问。”
“说。”
“周牧之周部长的女儿——是不是在波士顿开牙科诊所?”
老陈的馒头停在嘴边。吊车驾驶室里的收音机正放着早间新闻,声音不大,但“波士顿”三个字刚好被海风送过来。
“对。周晓禾。波士顿大学牙科学院毕业,唐人街开了十几年诊所。周牧之现在就在她那儿帮忙——洗奶瓶。”
“她技术怎么样?”
“周牧之提过一次,晓禾的诊所不太赚钱,收费在唐人街算低的。有些老华侨没钱做种植牙,就给做活动义齿,分期付款,有的一分期就是三年。去年有个老广东做完牙周治疗没钱付,就每周带一盅老火汤来抵账,喝了三个月。”
李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毛巾搭在肩上。
“跟他爹一个德行。”
秦铮和林远方对视一眼,两人眼睛里都是同一个想法,但谁都没先开口。
是念念先说的。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牙齿技术如果授权给周晓禾的诊所,她就是全球第一个使用生物矿化牙釉质修复技术的临床牙医。成本只有传统种植牙的三分之一。不用开刀,不用植骨,不用等骨结合。”
“然后呢?”秦铮问。
“然后周牧之的女儿,不再让病人分期三年付假牙的费用。然后唐人街的老华侨能啃排骨。然后波士顿所有牙医都排队来学这项技术。然后千亿美元的牙科市场从波士顿唐人街一间不太赚钱的小诊所开始改写。”
念念说完,抬头看李晨。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是周牧之跟你共勉的话。但下自成蹊的前提,是花开了。现在花就在我们手里。”
秦铮接上去。
“李顾问,有个技术性问题。”
“说。”
“莫氏硬度六点一的牙釉质,比牙科氧化锆陶瓷还硬零点一。目前全球所有牙科诊所的设备都无法切削这种材料。换句话说,如果有人想做生物矿化牙釉质修复,只有我们能做。也只有我们授权的人能做。”
“所以?”
“周晓禾的诊所可以在三个月内完成技术升级。设备改装由九条家负责,精密仪器的部分九条和彦包了。培训方案我现在就能写。临床数据共享直接走上帝之手的数据公开通道。”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海风吹得数据表哗啦啦响。吊车驾驶室里老陈把收音机拧小了音量。
“秦铮。”
“在。”
“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岁。退学的时候敢跟东大教授说‘我等不了十年’。现在就敢替周晓禾规划诊所改建。技术是你做的,授权方案你来拟。”
“行。”
“拟好了先发给周牧之——不是周晓禾,是周牧之。”
秦铮愣了一下。
“为什么先给周牧之?”
“让他替他女儿把关。他拒绝过四千万美元——这份授权值不止四千万。让他先看。”
秦铮点头。念念拎着空保温桶往回走,桶底还剩一点豆浆渣,在桶里晃荡。
八点整。医疗中心牙科诊室。
李晨躺在牙科椅上。头顶的无影灯还没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够了。顾雨在调注射器的刻度,手指稳稳的——跑了上万次移液枪的手,拿注射器比拿筷子还稳。
卡塔琳娜在旁边核对脂质体配方。浅褐色的液体装在无菌瓶里,标签上写着三行字:成釉细胞靶向配体-7、釉原蛋白mRNA-脂质体复合物、有效期至2006年3月15日。
弗兰克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搪瓷杯。不是莫嫂的豆浆——是他自己带的咖啡。咖啡没加糖,但端杯的姿势跟端豆浆时一模一样。
菲利克斯把口腔x光片贴在观片灯上。右下第一磨牙的影像清晰可见,牙根周围有一圈灰色的阴影——牙周袋的影像。
“准备好了?”顾雨把注射器举起来,针尖朝上,推出最后一点气泡。
“等一下。”李晨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段视频通话。屏幕上周牧之的脸出现在波士顿的深夜。
“老周。”
“在,什么事,你那边怎么像诊室?”
“就是诊室。牙齿项目灵长类数据达标,今天开始人体实验。第一个志愿者是我。”
周牧之沉默了两秒。镜头晃了一下,背景里能看见婴儿床和双胞胎的模糊轮廓。
“你打电话来,不只是告诉我这个消息。”
“技术授权的事,后续会有人跟你对接。你先听秦铮的方案,听完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你女儿。”
“什么授权?”
“生物矿化牙釉质修复技术的临床授权。全球第一家,选在波士顿唐人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