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之的呼吸声从手机里传过来,带着跨洋线路的微弱电流声。
沉默了很久。
“李晨。你知道她的诊所有多小吗?三张牙科椅,一个消毒间,连全口ct都是二手。这种规模的诊所,怎么接得住——”
“接得住。九条家出设备,上帝之手出培训,你女儿只需要做一件事,把技术用到病人嘴里。”
“你知道美国牙科协会会怎么对付她吗?你知道药企联合体会怎么围堵她吗?你知道——”
“老周。”李晨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周牧之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像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肩膀。
“对。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为什么先跟我说。”
“为什么?”
“让我替她把关,把关——我干了一辈子的事。四十年外交生涯,替国家把关。现在退休了,替女儿把关。”
“那你把关的结果呢?”
“不用等了。把技术给她。给她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为什么要给晓禾?”
李晨把手机转过来对着窗外。
诊室的窗户能看到灯塔广场,灯塔上的字在阳光里亮着。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你写了八个字跟我共勉。现在花开了,果子结了。第一个尝果子的人应该是种树的人,而你是最早在南岛国种树的人之一。”
周牧之没接话。
“另外有个事想跟你说,秦铮今年十九岁,从东京大学退学来这里做研究,牙齿项目是他主导的。回头他会把授权方案发给你。”
“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种树的人不止你一个。也不止我一个。希望岛实验室里每一个熬夜的年轻人都在种。你洗的那些奶瓶,将来也要回来种树。”
周牧之那边传来婴儿的动静,是醒了之后咿咿呀呀的声音。
“是索菲醒了,我去冲奶粉。”
“去吧。”
“等下——授权的事,谢谢你。不是谢给我。是谢给晓禾。她开了十几年诊所,第一次有人把最新的技术送到她手里,而不是等几十年后过时了再甩给她。”
“过时了才轮到的技术,叫施舍。最新的技术给你女儿——叫下自成蹊。”
视频挂断。波士顿的深夜和希望岛的清晨同时安静下来。
顾雨把注射器举到眼前,棉球在牙龈上擦过,凉凉的消毒水味散开。
“张嘴。”
针尖扎进牙龈的时候几乎没感觉。脂质体液体推注的速度很慢,顾雨看着秒针,一秒一秒地推。注射器刻度从零点五降到零点三,降到零点一,归零。
“好了。”
李晨闭上嘴,舌尖舔了一下注射的位置,只有针眼,别的什么都没有。
“就这样?”
“就这样,矿化需要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期间正常吃饭,如果出现酸胀感可以含冰块缓解。”
“成功率?”
“猴子模型百分之百,人类你是第一个。”
卡塔琳娜把空注射器收进锐器盒,弗兰克放下咖啡杯,走到观片灯前把x光片取下来。
“第一张片子是治疗前,三天后拍第二张。两张对比,就是第一份临床证据。”
菲利克斯从兜里掏出两个信封,一个装诺贝尔提名,一个装新牙x光片的空白底片。
“第一个信封昨晚收到的,第二个,三天后装进去。”
三天后,同一个诊室。
x光片贴在观片灯上,两张片子并排挂着,左边是治疗前的旧片,牙根周围一圈灰色阴影。右边是今天早上新拍的——阴影消失了。
牙周袋从四点五毫米缩到一点二毫米。
牙槽骨密度增加了百分之十一。
牙釉质表面透出一层极淡的珠光。跟十七号一样。
“硬度?”李晨问。
顾雨把咬合力计的数据递过来。
“莫氏硬度五点九。略低于猴子的六点一,在人类牙釉质的预期范围内,正常进食没问题。”
“排骨呢?”
“随便啃。”
李晨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张嘴对着光看那颗牙。右下第一磨牙,牙冠表面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泽。不是做了烤瓷牙那种假白,是健康的牙齿该有的颜色,只是更亮一点,像被海风打磨过的贝壳。
“跟真的一样。”
“就是真的。”秦铮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授权方案,“你自己的成釉细胞长出来的。釉原蛋白mRNA只负责启动,后续矿化全部由体内钙磷代谢完成。换句话说——”
“我身体自己修好了这颗牙。”
“对。”
李晨对着镜子又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头看秦铮。
“授权方案写好了?”
“写好了,发给了周牧之,他回了四个字:桃李不言。”
“你怎么回的?”
秦铮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刚才发出的回复。
“桃李已经开了,该下自成蹊了。”
诊室窗外,灯塔广场的方向传来一声汽笛。
老陈的吊车正在往樱花岛方向吊装最后一批碳纤维加固板。海风把椰子叶吹得哗啦啦响,莫嫂推着餐车从医疗中心门口经过,餐车上贴了张手写纸条:今日特供——排骨。
李晨走出医疗中心大门,对着灯塔方向伸了个懒腰。牙齿咬合的时候,右下第一磨牙稳稳地咬住了,不酸不胀不晃。
顾雨跟在后面,举起手机。
“别动。”
“拍什么?”
“证据。吃饭一号第一顿排骨。配乐说好了,欢乐颂。”
镜头里李晨回头笑了一下,椰子林的碎影落在他脸上晃来晃去,像若干年前大李家村老宅院里透过桂花树洒下来的那个下午。
波士顿。唐人街。周晓禾牙科诊所。
周牧之把手机递给女儿,屏幕上是一份完整的授权方案,最后一页附着一张x光片对比图和一行手写体批注。
“牙齿项目第一个临床志愿者——李晨,右下第一磨牙,莫氏硬度五点九,矿化成功。”
周晓禾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摘下口罩。
“爸,这是真的?”
“真的,刚才跟你视频的就是他。啃排骨的视频估计明天传到。”
“他们为什么选我?”
周牧之沉默了一会儿,抱起摇篮里刚睡醒的索菲。
“因为有人种树,有人开花,还有人等着吃果子。”
“我没听懂。”
“不用懂,你就记住一件事:这份技术授权,不是你争来的,也不是买来的。是种来的。”
周晓禾把手机还给父亲,走到诊室窗边。唐人街的早晨开始苏醒,隔壁烧腊店的铁钩子挂出一排叉烧,油光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诊所在唐人街开了十二年。头一回觉得诊所太小了。”
“小不怕。以前我跟你说过,你妈也是开诊所的,给人看了一辈子牙,她的诊所只有两把椅子。”
“我知道。”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洗奶瓶了。”
“为什么?”
“奶瓶洗干净了,孩子才能好好长大。孩子长大了,诊所才不会只有两把椅子。”
索菲在周牧之怀里打了个喷嚏,小小的声音,像猫打了个哈欠。
希望岛这边,秦铮在实验室公告栏上贴出了第十七号猴数据和第一例人体临床数据。公告栏右下角,不知谁画了一朵水母,水母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牙齿可以自己长好了,下一个,骨骼。”
下面有人接了一行。
“骨骼之后,神经元。”
最底下又接了一行,字迹歪歪扭扭,像拿移液枪写的。
“然后呢?”
念念路过的时候看到那三个字,停下来,从兜里掏出记号笔,在“然后呢”下面加了一行。
“然后吃饭。”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啃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