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站起来,走到窗前。
护城河的水很静,银杏叶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南岛国,一个几年前才十万人的小岛,现在有人口八十三万,有世界上最好的基因编辑实验室,有三大隐世家族同时押注,有麦金利在国会山替他们开路,还有一个前日本赤军委员长每天五点起来挑粪浇椰子林。”
“北村。”
“北村,我在早稻田念书的时候,在报纸上读过他的通缉令。那时候赤军炸了美国大使馆,整个日本都在抓他。现在在南海小岛上种椰子,这世界变得比我们快多了。”
松田转过身,看着高桥和中村。
“去,不要以医师会的名义。以个人名义。去希望岛,去医疗中心,去他们那个食堂,我听说姜放得多。看看那些数据是不是真的,看看那个啃排骨的钢筋工人是不是真的啃得动,看完了回来告诉我。”
“回来之后呢?”
“回来之后,把看到的东西如实报告给理事会。让他们自己决定——是挡,还是学。”
“如果挡不住呢?”
松田沉默了很久,久到高桥以为不打算回答了。
“如果挡不住。那就想想怎么跟六万八千家诊所交代。”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把那份《柳叶刀》论文翻到最后一页。参考文献栏里,通讯作者的名字用英文写着:qin Zheng。
“十九岁。”松田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上,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十九岁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在父亲诊所的地下室里磨石膏模型。磨到半夜,手上的石膏粉洗都洗不掉。那时候觉得,这辈子能接好父亲的诊所就够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南海小岛上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能把整个行业的规则掀翻。”
“会长——”
“不用安慰我。我不是在抱怨。是在羡慕。”
松田把论文合上,封面朝下扣在桌上。
“羡慕那个年纪,也羡慕那个地方。一群孩子,在一个没有规则的小岛上,做成了我们几代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我们的规则太完善了。完善到让每一个想改变的人,先要想办法绕过规则。等绕过规则,热情已经耗掉一半。”
高桥和中村退出了会长办公室。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历任会长的照片。松田慎一郎的照片挂在最末端,旁边空着一个位置——留给下一任。
高桥在空位置前面停了一步。
“你说,下一任会长会是谁?”
“不知道,但一定不会是只靠磨石膏模型就能接班的了。”
中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公文包里。
“走之前我想先去一趟代代木,松田会长的儿子在那开了分诊所。我想问问,如果矿化修复真的进来,年轻人怎么想。”
“你觉得会不一样?”
“不知道。但十九岁的秦铮在南岛国。松田会长的儿子今年二十八。九岁差距。够改变整整一代人了。”
波士顿,唐人街。
周晓禾把最后一位复诊病人送走,关上诊所的卷帘门。
门拉下来的时候哐当一声,震得门框上的灰落了一层。
黄老板的叉烧在冰箱里解冻,诊室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叉烧酱味。
秦铮在整理明天回南岛国的行李。顾雨蹲在地上,把二十几根棒棒糖棍子一根一根码进行李箱侧袋,不同颜色代表不同口味,全部攒下来了,说要带回希望岛给莫嫂看。
“周医生,波士顿这边您打算怎么办?”秦铮把笔记本电源线卷好塞进背包。
周晓禾坐在牙科椅上,脚踩着踏板把椅子转了一圈。
“下个月回来做报告。格兰特要数据,给他数据。要追踪,给追踪。要我提交伦理审查——提交。每一项都按规矩来。”
“然后呢?”
“然后等。”周晓禾把椅子转回来,脚踩在地上,定住了,“我开了十二年诊所,等过保险公司的预授权,等过耗材商的报价,等过病人攒够钱回来种牙。等着等着就学会了——该急的时候急,不该急的时候,等着本身就是种因。”
秦铮把背包拉链拉上。
“您刚才在会议室说,‘规则不是这么破的’,格兰特没听懂。”
“什么意思?”
“您是没说下半句。规则不是这么破的,规矩要用数据来改,不是用嘴。”
周晓禾笑了一下,圆脸上两个酒窝,跟周牧之一点都不像,但笑起来眼睛弯的角度一模一样。
“我爸说的?”
“不是。北村说的,不过意思差不多。”
周晓禾站起来,走到诊所窗户边上。唐人街的夜已经深了。烧腊店的铁钩子收了进去,药材铺的卷帘门也拉上了,只有街角的红灯笼还亮着,照着一地枫叶。
“秦铮。”
“嗯?”
“你觉得我爸现在在干嘛?”
秦铮看了一眼手表。波士顿晚上十点,南岛国上午十点。
“应该在给双胞胎洗奶瓶。或者在散步。或者在剥蒜。”
“剥蒜?”
“上次打电话他说的。说剥蒜的时候什么都不想。手指头辣辣的,心里反而踏实。”
周晓禾把窗帘拉上。
“等这边的事忙完,再说。”
“什么时候?”
“等做完那三十例。等格兰特没话说。等——算了。”周晓禾拎起桌上那袋冻叉烧,在手里掂了掂,“不等了。先回去做数据。数据做完了,规矩自己会改。”
顾雨从行李箱旁边站起来。
“周医生,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答应过李顾问,第一颗人牙长好之后,在灯塔广场录视频配欢乐颂。”
“录了吗?”
“录了,啃排骨的视频也录了。”
“那挺好。”
“但我还欠一段。”
“什么?”
“他说,等有一天,这项技术走出南岛国,走进每一个付不起种植牙费用的人嘴里的时候,要再录一段。不配欢乐颂。配现场原声。”
“什么原声?”
“排骨嚼碎的声音。”
周晓禾看着顾雨,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顾雨的头发本来就乱,被揉完更乱了,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刺猬。
“那得赶紧。黄老板的牙还得靠这段视频说服他,老头子怕坐飞机,说一辈子没出过波士顿。”
“黄老板怕坐飞机?”
“怕。说飞在天上心里不踏实。我跟他说你坐船去。从波士顿坐船到巴拿马,过运河,横穿太平洋,到南岛国。全程大概两个月。”
“两个月?”
“对。他说两个月就两个月,反正等了十几年了,不差这两个月。”
秦铮把背包背起来。
“黄老板要是真坐船来,我们得给他准备点什么。”
“什么?”
“莫嫂的排骨汤,方叔同款。”
周晓禾把卷帘门重新拉起来,月光照进诊室,落在牙科椅的皮垫上。皮垫磨得发亮,是十二年来无数个病人坐出来的形状。那些凹陷的、磨白的、被消毒水擦过无数次的皮面——每一个痕迹都是一张嘴张开又合上的故事。
“走。我送你们去机场。”
“不用,我们叫了车。”
“不是送你们。是顺路。唐人街口那家肠粉店凌晨四点开门,吃完肠粉再走。”
秦铮和顾雨对视一眼。
“周医生,您这是——”
“我爸说的。胃暖了心才暖。心暖了才能上路。”
三人走出诊所。唐人街的红灯笼在秋风里晃了晃,烧腊店的铁钩子上挂着一滴没擦干净的叉烧油,在路灯下亮得像一颗琥珀。
顾雨把棒棒糖棍子叼在嘴里,空出手来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排骨计划:第一阶段——波士顿至巴拿马,船程十二天。食材补给:叉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