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只剩下老两口。
苏宛贞看着丈夫，轻声说：“老沈，咱们……是不是太狠心了？”
沈柏儒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破碎的茶杯，眼神空洞。
金陵十一月的夜，已经有了寒意。
陈卫东走出沈家那条巷子，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头上绷带还没拆，左臂还吊着，路人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走到秦淮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河水在夜色里泛着微光，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八十年代初的金陵，商业气息还不浓，秦淮河两岸多是民居，偶尔有几家小店还亮着灯。
陈卫东从口袋里摸出烟——是从赵铁柱那里顺的，原本计划着心烦的时候可以抽一根。
他这辈子是不抽烟的，但此刻，他想试试……
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妈的……这玩意儿果然不是好东西！”他骂了句，看着手里的烟，苦笑。
重活一世，他以为能掌控一切。
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技术布局领先时代，国家任务完成得漂亮。
可是在感情这件事上，他发现自己还是一团糟！
沈清如、韩婧、李春梅，现在又多了沈玉茹，还有那个傻傻的学姐……
每个都是好女人，说实话……每个他都放不下！
“贪心啊，陈卫东！”他对自己说，“你太贪心了！”
可是能怎么办呢？
沈清如是他的灵魂伴侣，韩婧是他的事业伙伴，李春梅给了他家的温暖，沈玉茹……那个敢爱敢恨的丫头，用最炽热的感情灼烧了他。
正想着，河对岸传来隐约的啜泣声。
陈卫东抬头望去——隔着二十多米宽的河面，对岸的石头旁，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是沈玉茹。
她也来了秦淮河边。
陈卫东想喊她，又停住了。
现在见面，说什么呢？
安慰？道歉？
还是继续那无解的难题？
他坐在原地，静静看着对岸的倩影……
沈玉茹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河水发呆。
月光洒在她身上，似乎可以看到她泪痕未干，眼神里的倔强……
陈卫东忽然想起在秀山屯的时候，那个总是跟在姐姐身后，却总是偷偷看他的小姑娘。
想起她第一次叫他“姐夫”时的狡黠笑容，想起她在夜校里认真学习的样子，想起她在北京重逢时，扑进他怀里的那份炽热。
他心里某处软了下来。
“怂什么？”他对自己说，“重生一世，难道还要留下遗憾？难道真能看着她嫁给别人？”
不能！
他做不到！
陈卫东站起身，沿着河岸往桥的方向走。
他要过去，要跟沈玉茹说清楚。
而就在这时，沈玉茹也站了起来。
她擦了把眼泪，转身往回走——也是要过桥。
两人在桥中间相遇了。
夜风吹过河面，带着湿冷的气息。
沈玉茹看到他，愣住了，然后眼泪又涌出来：“姐夫……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来找你。”陈卫东说。
“找我干什么？”沈玉茹低下头，“我……我给家里添麻烦了。爸说得对，我不该……不该喜欢你。”
陈卫东走近一步，看着她：“玉茹，看着我。”
沈玉茹抬起头，泪眼模糊。
“我问你，”陈卫东声音很轻，“如果现在让你选，是放弃我，还是放弃一切？”
沈玉茹想都没想：“我选你。”
“哪怕被所有人骂，被所有人看不起？”
“嗯。”
“哪怕你爸不认你？”
沈玉茹的眼泪又掉下来，这种可能让她心痛的不能自已：“我……我可以跪着求他，求一辈子。我不能离开爸爸，但我也不能没有你！”
陈卫东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忽然伸手，捧起沈玉茹的脸，深深吻了下去。
沈玉茹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然后，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睫毛间滑落，但双手抱住了陈卫东的腰，用力回应这个吻。
夜风，河水，远处的灯火，都成了背景……
许久，陈卫东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玉茹，对不起！以前是我怂，是我不敢面对……但，以后不会了！”
沈玉茹哭着笑：“姐夫，你……你不怕了？”
“怕。”陈卫东说，“但我更怕失去你！”
沈玉茹咬了他嘴唇一下，不重，但带着撒娇的意味：“不想让你为难，不想让姐姐难过，不想让父母难做！姐夫，让我处理，我能行的……”
“不，我们一起面对。”陈卫东握住她的手，“走，回家！”
两人手牵手往回走。
到沈家门口时，陈卫东又犹豫了。
院门紧闭，里面一片寂静……
他站在门口，手抬起又放下，始终不敢敲。
沈玉茹看着他的样子，忽然释然了。
她能理解父母，能理解姐姐，能理解陈卫东所有的为难。
她的爱才是麻烦的源头，可是……爱一个人真的有错吗？
“姐夫，”她轻声说，“回家吧！我带来的麻烦，我来解决。”
陈卫东看着她，这个才二十岁的姑娘，眼里有超出年龄的坚定和担当。
他点点头，正要敲门，院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沈清如站在门内，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她看着手牵手的两人，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一把抱住沈玉茹。
“玉茹……对不起，是姐不好……”
“姐，”沈玉茹也抱住她，“是我不好，我不该……”
姐妹俩抱头痛哭。
陈卫东站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
许久，沈清如松开妹妹，看向陈卫东，眼神复杂：“卫东，我想好了！”
“我……我和你离婚，你娶玉茹。我们是亲姐妹，不能因为一个男人坏了感情。而且……而且玉茹比我小，她……”
“姐！”沈玉茹打断她，“你说什么呢！我……我不要你离婚！我不要姐夫为难！”
“可是……”
“没有可是！”沈玉茹擦干眼泪，“姐，我从小就什么都跟你争，但这次我不争！你是姐夫的妻子，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我……我可以不要名分，我只要……只要能在你们身边就行。”
这话说得卑微，听得陈卫东心里一疼。
他正要开口，堂屋里传来沈柏儒的声音：“陈卫东，你给我进来！”
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沈清如和沈玉茹都紧张起来。
“清如，玉茹，你俩回房睡觉。”沈柏儒又说，“明天再跟你们算账。”
姐妹俩对视一眼，沈清如对陈卫东点点头，眼神里是鼓励。
苏宛贞也从堂屋出来，对两个女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听话。
陈卫东深吸一口气，走进堂屋。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