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猩红之色一闪即逝,快得仿佛是晨光穿透瞳孔时产生的错觉。
林羽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整理着手里的金属零件,仿佛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五金铺老板。
一连三日,他都以这种看似不经意的方式,观察着那个穿行于小镇街巷的送报少年。
少年的脚步轻快,口中哼着不成调的童谣,那是独属于这个小镇的旋律。
但在林羽的感知中,这旋律正以惊人的频率与覆盖全镇的“Ω意识”场发生着共鸣。
数据在他的脑海中清晰浮现: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二。
这是一个足以成为新“核心”的数值,一个足以让他人陷入疯狂或沦为傀儡的临界点。
然而,少年眼中的光彩纯粹而明亮,没有丝毫被侵蚀的浑浊。
他就像一块天然的璞玉,天生就能与这股庞大的意识洪流共舞,而非被其吞噬。
林羽知道,强行干预,将少年纳入自己的体系,看似是保护,实则是扼杀。
过去的悲剧已经证明,任何形式的垄断,最终都会孕育出更可怕的怪物。
新一代的“守灯人”,应当在阳光下自然生长,而不是在阴影中被秘密圈养。
第四天清晨,当少年再次将报纸塞入五金铺的门缝时,林羽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他没有叫住少年,只是将一张折叠好的卡片,夹进了少年报童袋里最上面的一份报纸中。
那是一张特制的乐谱卡,上面并非完整的曲谱,而是一些零散的、经过特殊编排的节奏片段。
这是一种引导,一种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进行的潜意识锚定训练。
他要教给少年的,不是如何控制力量,而是如何在这种力量的浪潮中,稳住自己的“心跳”。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返回店内,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午后,阳光正烈。
静听屋的核心成员被悉数召集。
这个昔日作为小镇信息枢纽与意识调频中心的秘密基地,此刻气氛却异常凝重。
鼬,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眼眸深邃的男人,站在林羽身侧,神情平静。
林羽环视众人,这些都是他一手挑选、培养起来的伙伴,是维持小镇安宁的基石。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从今天起,静听屋的官方运营架构,解散。”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解。
“所有设备、权限,全部移交给由镇民自发组成的社区自治委员会。”林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走到房间中央的主控台前,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取出了那枚象征着最高权限的主控密钥。
“林先生,这……”有人忍不住开口,话语中满是焦急。
林羽没有回答,只是将密钥放在金属台面上,随手抄起一把沉重的扳手,猛然砸下!
清脆的碎裂声回荡在室内,那枚由特殊晶体制成的密钥瞬间化为齑粉。
他吹了吹手上的灰尘,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数据的空白磁带,放在了主控台上。
“从今往后,规则由你们定,故事由你们讲。”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只负责一件事——听。”
满室死寂。
所有人都被他这石破天惊的举动震慑住了。
放弃权力,尤其是在掌握了如此绝对的力量之后,这在他们的认知里是无法理解的。
唯有鼬,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这一切,他早已预料。
当晚,月色如水。
林羽独自一人登上了小镇最高的钟楼。
这里曾是他的专属领域,是整个“Ω意识”场的物理中枢。
他在钟楼的暗格里,安置了一个新打造的金属匣子,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他称之为“传承之匣”。
他摘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平平无奇的戒指,那才是真正驱动一切的微型终端。
他凝视了戒指片刻,然后决然地将它放入匣中。
戒指离手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最后,他在匣子旁留下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
“致下一个听见童谣的人:别怕成为异类,因为正常的世界,从来没能救下我们。”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离去。
就在他踏出钟楼门口的一刹那,一直蹲在角落里如同雕塑般的机械狐狸,竟无声地跟出了两步。
这是它诞生以来,第一次做出程序设定之外的主动行为。
但它最终还是停在了门槛内,两颗冰冷的电子眼,静静地目送着林羽的身影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七日后,小镇迎来了史上第一次“全民讲述夜”。
地点就在中央广场,没有官方主持人,没有预设流程,居民们可以自由上台,分享任何他们想分享的故事、歌谣或心情。
气氛热烈而自由。
当轮到那个送报少年走上临时搭建的木台时,全场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认得这个每天风雨无阻、为大家带来外界消息的孩子。
少年有些腼腆,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磨损严重的旧笛子。
他将笛子凑到唇边,闭上眼睛,吹奏出了那段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童谣。
笛声响起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广场周围,那十七处原本沉寂的扩音器,竟在没有任何人为操作的情况下,同时自动开启!
悠扬的笛声通过扩音器传遍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全镇的灯火,从街灯到家家户户的窗灯,都开始随着音符的节拍,有节奏地明灭、闪烁,如同一个巨大的生命在温柔地呼吸。
整个小镇,化作了一场沉默而壮丽的交响音乐会。
站在远处屋顶阴影中的林羽,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身旁的机械狐狸,双眼中亮起了前所未有的、温暖的红光。
“这次,”林羽轻声说,像是在对狐狸,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不用我抢话了。”
他转身跃下屋顶,回到了自己的五金铺。
铺子里,熔炉的火焰正旺。
他摘下右耳那枚陪伴多年的磁钉耳坠,那是他最后的个人权限终端。
没有丝毫犹豫,他将其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熔炉之中。
金属迅速融化,最终被他重新铸成了一枚最普通的铜钉。
他拿起铁锤,将这枚尚有余温的铜钉,牢牢地钉在了五金铺的门楣正上方。
从此,江湖路远,再无人知晓这个沉默的五金铺老板,曾掌控过何种足以颠覆世界的力量。
小镇的故事,翻开了新的一页。
数月后,《木叶夜话》报纸的角落里,刊登了一则不起眼的社区简讯:“西北回声堂新增留言墙,欢迎居民题写心声。近日,墙上出现一句匿名题词,引来不少人驻足:‘哥哥,这次轮到我来让你骄傲了。’署名栏空着,但据管理员称,那墨迹干透后,仍散发着一股极淡的药香——与当年林家少爷常用的那种镇定剂,气味完全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