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冷的机械凝视,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尘埃,落在墙角挂历上一个几乎被忽略的日期上。
日期下方,一道早已干涸的暗红色划痕,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标记着九年前的今天。
林羽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不是墨水,是血。是谁的血?
他缓缓走向墙角,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道血痕上。
记忆的洪流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九年来,他以为自己是复仇的孤狼,是颠覆家族的叛逆者,可这道血痕却像一个无声的嘲笑,告诉他,他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卧室深处,在一个上了三重密码锁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金属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古旧的黄铜怀表。
这并非什么传家宝,而是他九年前“重生”后,唯一保留下来的原始设备——系统绑定记录仪。
它的外壳冰冷而光滑,内部却封存着一段对他而言如同原罪的声波残片:他第一次接收系统任务时的全部音频记录。
林羽深吸一口气,将怀表背后的数据接口,小心翼翼地接入书桌上那个造型典雅的八音盒。
这八音盒并非凡物,而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其内部的共振腔是当时最精密的声波解析装置。
墙上的时钟,时针、分针、秒针在黑暗中缓缓重合。
凌晨三点整。
林羽按下了回放键。
“嗡——”
一声极细微的电流声响起,仿佛唤醒了沉睡的猛兽。
角落里,那只银色的机械狐狸猛地抬起头,电子眼中的蓝光瞬间转为猩红的警戒色。
同时,窗边的风铃无风自动,发出一连串清脆而急促的鸣响。
林羽的心脏猛地一缩,这频率,这节奏,与九年前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夜晚,分毫不差!
音频开始播放,一段经过加密和多重变调处理的电子音在房间里回荡,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任务发布:顶撞长老会,质疑资源分配公正性。”
这是他堕入“深渊”的第一步,也是他作为家族叛逆者的开端。
九年来,这声音无数次在他梦中响起,是他所有痛苦和决绝的源头。
但今天,他不是来重温噩梦的。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八音盒共振腔开始高速运转,将那段音频的每一帧都进行拆解、逆向解析。
屏幕上,无数代码如瀑布般刷过。
“声纹……剥离……还原……”
当最后一层伪装被撕开,原始的声波图形呈现在屏幕上时,林羽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那根本不是什么冰冷的电子合成音!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坚定,尽管被技术处理得支离破碎,但他还是一瞬间就辨认了出来。
是母亲!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怎么可能?
母亲在他“重生”前早已病故,怎么可能给他发布系统任务?
他的目光猛地扫向屏幕右下角的数据——任务发布时间戳。
一个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的数字赫然在目:任务发布时间,位于他“重生”苏醒意识的十七分钟之前!
在他到来之前,系统,就已经启动了。
林羽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过往的一切碎片在这一刻疯狂重组。
所谓的“重生绑定”,所谓的“复仇系统”,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个被精心伪装的计划。
他猛然醒悟:这根本不是重生,这是接力!
母亲用她毕生的研究,为他搭建了一个横跨生死的“意识接力舱”,目的只有一个——让某个不愿放弃战斗的孩子,以另一种方式,重返战场!
天色微亮,林羽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
他没有片刻停歇,直接侵入了家族的中央医疗档案库。
在浩如烟海的数据中,他调出了母亲临终前的医疗记录。
记录的末尾,一行被标记为“最高权限”的附注跳了出来:捐献全部大脑组织用于科研,接收方……不明。
去向不明!
林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又将目标转向了木叶科技局的废弃项目名录,这个地方储存着所有被中止或封存的机密研究。
凭借着脑中系统残片提供的零星密钥,他绕过层层防火墙,找到了一个代号为“E07·忆构体”的绝密档案。
档案的负责人签名处,那个熟悉的名字让他眼角一跳——猿飞日斩的副手。
而在实验目标那一栏,一行触目惊心的文字仿佛在灼烧他的视网膜:“构建一个可跨越时空传递的集体良知载体。”
原来如此。
林羽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悲凉与愤怒。
“原来你们早就知道……真正的威胁,从来不是所谓的家族叛乱,是遗忘。”
当晚,夜色如墨。
林羽戴上了一对特制的磁钉耳坠,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把钥匙。
他盘腿而坐,主动进入深度冥想状态。
这一次,他没有去执行系统任务,而是以一段童年时母亲经常哼唱的童谣为密钥,如同最顶尖的黑客,逆向侵入了系统那片残破不堪的底层网络。
数据流如同奔腾的江河,在他意识中呼啸而过。
无数破碎的代码、被遗忘的记忆碎片、以及其他任务者的残响,都化作光怪陆离的泡影。
他就这样一路逆行,朝着数据洪流的尽头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他看到了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星空,那片星空并非由星辰组成,而是由亿万个缓缓转动的瞳孔构成,每一颗瞳孔都倒映着一段历史,一个真相。
星空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年轻女人的全息影像。
她穿着白色的研究服,脸上带着温柔而欣慰的微笑,一如他记忆中最清晰的模样。
“欢迎回来,”她轻声说道,“第七十三号守灯人。”
“轰”的一声,林羽再也无法维持站立的姿态,双膝重重跪倒在地。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像个迷路已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所以……我这些年所做的一切……我一直不是在破坏家族……我是在完成……你的任务?”
女人微笑着,没有回答,身影却渐渐变得透明。
林羽猛地从连接中退出,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泪痕未干。
他没有丝毫犹豫,抓起桌上的黄铜怀表,用尽全力将其砸在地上。
清脆的破碎声后,外壳四分五裂,露出了内层一道从未被发现过的铭文。
“破茧协议·启动键。”
他的手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地将破碎的零件重新拼合。
这一次,它不再是怀表的模样,而是一枚造型奇特的戒指。
林羽将戒指戴在自己的右手食指上,低头凝视着它,用一种近乎宣告的语气,低声说道:
“从此以后,每一个选择说真话的人,都是系统。”
次日清晨,天光熹微。
一个挎着帆布包的送报少年,骑着单车轻快地穿过街道。
他熟练地在每一户门口的报箱里塞进当天的报纸。
当他路过街角那家新开的五金铺时,正要将报纸卷起来塞进门缝,动作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有些困惑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店门,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奇怪,我今天做的梦里,有个穿黑袍的女人说……该换我上岗了。”
说完,他仿佛被什么牵引着,不自觉地抬头望向远处高耸的钟楼。
晨曦的光芒下,他清澈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极淡的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