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雨点砸在甲板上噼啪作响,但船体不再剧烈倾斜。水手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蹲在主桅右侧,盯着副帆绞盘缓缓转动。绳索绷紧,发出低沉的吱呀声,破损的主帆已被收拢一半,残布卷在横杆上,用麻绳死死捆住。老舟师趴在桅台边缘往下望,冲底下喊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只看见他抬手比了个“三”的手势。
船队将领站在甲板中央,外袍湿透贴在身上,手里握着一根短木棍,在泥水地画了几道线。他抬头看向舵楼方向,副手正蹲在那里调整航角刻度盘。“右偏十五度,稳住了。”副手回头喊了一声。将领点点头,转头对身旁将士下令:“水手组继续收帆,将士组去左舷加固铆钉,别让浪再掀开接缝。”
几名将士应声而动,抄起工具包往船侧走。一人踩到积水滑了一下,旁边同伴伸手拽住他胳膊,两人没说话,只是互相点了点头,便分头行事。水手们三人一组,拉着备用帆布爬上辅助桅杆,将副帆一点点展开。风从侧面推来,船身轻轻一震,随即稳定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沙袋被重新分配。先前堆在右侧的配重被拆开,一部分搬进底舱,另一部分沿船中线排布。工匠们扛着木楔和油布钻进货舱,检查各处缝隙。有段连接板因震动松动,渗水明显,两名工匠立刻用铁条压紧接头,再以热蜡封边。另一队人则在火器库外清理排水口,拿通条捅出堵住的碎屑,又架起小风箱往里吹干气流。
老舟师下了桅台,走到货舱门口弯腰看了看,直起身时咳嗽两声,从怀里掏出烟斗点上。火光一闪,映出他满脸沟壑。他吐出口烟,低声对身边学徒说:“横杆变形不大,箍一圈还能撑到靠岸,但得记一笔——日志上写清楚‘临时加固’,别让后人当真能长期用。”
学徒点头,翻开防水册页,用炭笔写下几行字。远处厨房那边传来动静,灶台已经扶正,炉膛底部拆开了几块板,两个厨师正拿干布反复擦内壁。大厨蹲在地上试火,松脂块刚点燃就冒黑烟,二厨赶紧扇风,火苗这才稳住,慢慢烧了起来。
“只能小锅熬。”二厨说着,把一口小铁锅架上去,“省柴,也省料。”
他们翻出剩下的姜片、陈皮、糙米和一小块腌肉,剁碎下锅。水是前两天存的淡水,略带铁锈味,但也顾不上了。锅盖一盖,蒸汽渐渐升腾,香味混着湿气飘出来。有人路过厨房门口,脚步慢了下来,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多吸了两口气。
沈知意从货舱出来,手里抱着一叠防水袋,里面装着未损毁的文书。她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厨房。大厨见她来了,下意识站直了些。“汤快好了,马上能分。”他说。
沈知意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把这个加进去。”
大厨打开一看,是红糖。
“匀一勺就行。”她说,“优先给值岗的。”
大厨应下,转身把糖倒进锅里搅匀。沈知意没走,站在灶边等了一会儿,见第一锅汤煮开,便亲自端起一只碗,递给守在火器库门口的士兵。那人双手接过,低头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手也慢慢不抖了。
秦凤瑶沿着甲板巡查过来,剑柄始终挂在腰间,手指时不时轻碰一下。她看了眼厨房方向,走过去接过二厨手里的托盘,直接送到甲板值守的将士手中。每人半碗,不多不少。轮到最后一名水手时,托盘空了,她摆摆手:“明早还有。”
那水手咧嘴一笑:“够了,暖胃就行。”
文官们聚在中层舱室,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摊着木板和炭条。沈知意进来时,他们正两人一组核对清单。一个年轻些的坐在角落,手里捏着笔,脸色还有点发白,但手稳住了。沈知意走过去,把防水袋里的册页放进他面前的筐里。“接着记。”她说,“损失多少,剩下多少,都要清清楚楚。”
年轻人抬头看她一眼,点头,低头开始誊写。旁边年长的文官轻声问:“要不要标个序号?方便后续整理。”沈知意说:“标。”
她没多留,转身离开舱室。外面雨势小了些,云层依旧厚,但风已不如先前凶猛。她走到船尾,看见老舟师还坐在舱口矮凳上抽烟,便走过去站了会儿。
“能撑住?”她问。
“船能。”老舟师说,“人也得撑住。”
沈知意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七艘船的队列。旗舰带头,其余船只依次跟进,虽有些松散,但都没掉队。船帆形态各异,有的全张,有的半收,但都依着风向调整好了角度。了望台上换了新的人,手里拿着望远镜,在数后方船只的信号灯。
秦凤瑶走过来,站到她身边,手按剑柄,望着后方舰队。“三号船打了平安旗。”她说,“其他也都回应了。”
沈知意点头:“传令下去,今夜轮班照常,每两时辰换防一次,重点守舱门和舵位。”
“已经安排了。”秦凤瑶说。
她们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站着。雨水顺着帽檐滴落,打在甲板上,声音轻了。远处厨房又传出动静,第二锅汤开始加热,大厨掀开锅盖看了看,对二厨说:“加点辣。”
二厨愣了下:“真加?”
“加。”大厨说,“提神。”
一小撮辣椒粉撒进锅里,香气猛地蹿起来。几个路过的人停下脚,有人笑了一声:“这味儿,比陆上小馆子还冲。”
舱内,一名年轻水手把最后一块干饼递给老兵。老兵迟疑了一下,接过,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两人坐在角落,背靠着墙,慢慢嚼着。隔壁舱口,老舟师抽完烟斗,磕了磕灰,哼起一段小调,调子不成章,但节奏稳。有人听出了家乡味,跟着轻轻哼了两句。
工匠们陆续收工。一组人回到工具舱,清点铁箍和麻绳,登记损耗数量;另一组仍在货舱监测渗水情况,每隔一刻钟报一次水位。水手长检查完绞盘运转,确认无卡顿,才直起腰活动肩膀。他摘下帽子甩了甩水,又戴回去,走向舵楼交接记录。
船队将领一直站在甲板前端,望远镜举在眼前。他看了一圈,放下,对副手说:“保持当前航速,天亮前不必再调帆。”副手应下,转身去传令。
沈知意披着半干的外袍,沿着通道往临时居所走。脚步稳健,鞋底踩在木板上发出实心的响。她经过厨房时,大厨正端出第三锅汤,见她来,点头示意。她微微颔首,继续前行。
秦凤瑶仍立于船尾,目光扫过最后那艘船的轮廓。她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松开。雨几乎停了,海面起伏平缓,浪头变得温柔。天空仍未见星,但云层边缘透出一点灰亮,像是黑夜终于松了口。
老舟师重新点燃烟斗,火光在昏暗中闪了一下。他望着前方海面,嘴里又哼起那段调子,这次声音稍大了些。二厨听见了,一边擦刀一边跟着哼,不成调,但也没人在乎。
锅里的汤还在煨着,咕嘟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