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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是青石板铺砌的,石板上长了些青苔,滑滑的,润润的,踩上去要小心。阶旁那棵老梨树,果子早摘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丫杈间缠着些枯藤,挂着去年留下来的几个干瘪的豆荚。风吹过时,荚壳相碰,发出很轻很轻的咔咔声,像是老人微弱的咳嗽。

乌芝婆婆喝了一口茶,她习惯慢慢咽下,仿佛在回味七十多年前,第一次喝到这种茶的滋味。

“他骗了我,狠狠地骗了我。他毕业后的工作,就是回到学校任教。我在回到学校的时候,才知道。我生气,但不多,大概是被喜悦冲散了。

没有什么比每天可以遇见他,更好的事情了。没有比他就在我周边,我随时能找到他更好的消息了。

那时候的我,每天都生活在希望之中,哪怕他总是想办法离我远远的,但我确信他心里有我。

直到有一天,他又一次不告而别。我的世界又一次崩塌了,我去问他们的主任。主任说我一个学生,天天缠着老师不像话,可我每天都会去找他,我不怕他说我不像话,不自爱。我只知道,当心里装满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的消失,就像是死亡。

很多很多次后,主任终于还是透露了他的去向。那年川藏路开始建造,全国的路桥专家很有限,我们学校也派出了专家团队。他主动报名加入了。

我不生气,更不恨他,他早就说过,他的梦想就是要为家乡修一条出山的大路。他说,他的很多亲人和同胞都住在山里,甚至住在悬崖上,还有住在野兽环视之地,住在瘴气丛生之处。有很多人甚至连国家已经解放,人民已经当家做主了都不知道,依旧还当着农奴。

他要去夯实基础,强大自身,朝着梦想努力,我怎么会去怪他。但我也真的怪他,他总是这样,总是觉得我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大小姐。即使我已经在他老家证明了,我什么都可以做,他却总是顾虑重重。他好像把自己当做一个灾星,谁和他在一起,就是受苦受难。他总是这样,这让我生气,也让我心疼。

对于我们国家当时的情况来说,川藏路是一个很不可思议的战略级工程,需要很多年。他这一去,我真的不知道还需要等多少年。

我等不了,我等不及了。他不在的日子,我的心都被掏空了一般。

我很果决的去找了主任,要求加入那个工程团队。那时候国家太缺乏专业人才了,我软磨硬泡了一个多月,主任也就让我这个大二学生,参加了进去。

当时我去的时候,工程队已经把路修到康定了,但人太多了,十几万人呢,而且分成好多个专项专段小组。我拿着介绍信,刚到那里,因为照顾我一个女人,又是有文化的女学生,就被安排到一个康定城里的一个后勤部门了。

但我知道,他肯定不会在后方的。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个小组,我只能先安定下来,再到处打听。可太难了,这么多人员,这么多标段,前线工程部还经常会搬迁,太难找了。我在康定城,找寻了三个月,都没有任何消息。

直到有一天,那是个中午。

我记得清楚极了,那天康定的太阳白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紧。折多河的水声轰隆隆地响,从早响到晚,震得人耳朵里嗡嗡的,夜里躺下,那声音还在脑子里转。

我那天趁着午休时间,在河边洗衣服,抬起头擦汗的时候,我看见河对面走过去一个人。就一眼,远远的一眼,我就知道,是他!

虽然他也是个穿灰布衣裳的模样,和每天来来往往的普通工人没有什么不同,但我知道是他,哪怕隔了一条河,我也知道是他。我想喊,但突然就喊不出来了,只知道哭,一直哭。

他在河那边,我在河这边,他在那边走,我在这边跑,但就是隔了一条河,一直都走不到一起。那时候整条折多河上也没有几座桥,多水季的折多河的河水太响了,咚咚咚的,又重又响,把别的声音都盖住了,也掩盖我的声音,我的哭声,我的呐喊。

我喊他,他听不见,两个人就如两条平行线,永远无法找到交点。

我开始唱山歌,唱在他老家的时候,他教给她的那首山歌。我一边哭一边唱着,就在那里一边跑着,一边唱着。

乌芝婆婆轻轻地哼唱了起来,声音里还有些这个年纪没有的那种清亮感。

河水清嘞, 照见人影影!

采茶三年, 听不见你的声。

想唱的歌, 像林间的风。

吹过耳边, 不敢哼!

隔河听见, 阿哥的琴。

一声一声, 敲在我心门。

今天河水, 宽得像天。

可是老天, 让我听个真?”

鱼舟听着乌芝婆婆的歌声,慢慢闭上眼睛。没有乐器伴奏,没有任何铺垫,乌芝婆婆就唱起一首山歌,是彝家人的风格,却是汉语的词。那个年代,估计都没有这样的山歌,要是猜得没错,应该是乌芝婆婆的那个他创作的歌。

乌芝婆婆轻轻喝了一口茶,继续道:

“他好像听到了,也可能是感应到了,他终于回眸,我知道他看到了我,我知道。”

乌芝婆婆说的时候,声音还是有些起伏,说明她心里其实并不平静。

而苏晚鱼和赵嫣然这几个年轻女子,眼圈已经红了。

苏晚鱼抿着嘴,心儿已经随着乌芝婆婆的故事,紧张着,感慨着,揪心着,感叹着,惆怅着,惋惜着。千头万绪,难言!

院子里静得很。屋檐下晾着的几串玉米,早已失了金黄的色泽,变得暗淡干瘪。辣椒串倒是红着,却是一种沉沉的、近乎褐色的红,在灰白的晨雾里,像凝固了的血点。靠墙的磨盘上,积了半洼雨水,水里漂着两三片柿叶,蜷曲着,颜色像烧透了的纸钱。

乌芝婆婆轻轻笑了起来。“他真的看到我了,他笑了,他哭了,他又笑了,他又哭了。我们两个就一直往同一个方向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到跑到一个公主桥头,我在桥这头,他在桥那头。

他瘦了,黑得厉害,嘴唇干裂着,起了白皮。眼睛却还是那双眼睛,他就那样傻傻的,直直地望着我,眨也不眨。我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来。

我们就这样站着,看着。哭着笑着。这次是他先走向我,这是他第一次走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