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殿广场。
朔风依旧凛冽,刮得人面皮生疼。
熬了快一个时辰的朝臣们,早已麻僵了。
一个个缩着脖子,眼巴巴地望着紧闭的殿门,心中把那些挑事的同僚骂了千百遍。
一阵沉稳有序的脚步声从广场侧面的回廊传来。
众人精神一振,以为是城主终于驾临,纷纷努力挺直腰板,整理仪容。
然而,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四名孔武有力的内侍。
他们抬着一架铺着厚实雪白狐裘的贵妃榻,步履稳健,目不斜视地将榻坐北朝南地安置在广场。
紧接着,又有两名侍女捧着烧得正旺的精致黄铜炭炉,炉上架着银壶,壶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奶香与茶香的浓郁甜暖,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钻进朝臣们冻得发麻的鼻子里。
狐裘贵妃榻?
滚着热奶茶的炭炉?
“咕嘟......”
不知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
随即,细微的吞咽声此起彼伏。
他们在冷风里罚站,城主却准备躺着喝热茶?
回廊尽头,君天碧与湛知弦终于相携而至。
君天碧一来就在榻上舒舒服服地躺下。
湛知弦心中无奈叹息。
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她从床上请起来,怎么一转眼......又瘫下了?
这朝会,还开不开了?
一名侍女立刻上前,从炭炉上的银壶中斟出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恭敬地奉上。
君天碧接过白玉杯,低头,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起来。
暖融融的甜香让她眉眼都柔和了些许。
喝了两口,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将杯子微微抬起,侧头看向侍立在榻边的湛知弦:
“尝尝?北夷那边的喝法,加了盐和酥油。”
湛知弦:“......”
看着那杯递到面前的奶茶,他又瞥了一眼周围无数道复杂的视线,只觉得这杯子烫手得很。
他只微微躬身,“谢城主,知弦......不渴。”
君天碧也不勉强,自顾自继续喝她的茶,当这广场上还戳着的上百号人是空气。
杨恩可忍不住,他不是来陪这些酸儒罚站的。
这老将性子直,冻得也够呛,他大步上前,抱拳请示:“城主!正旦大朝,文武百官俱已到齐!”
“不知......是否......移开杂物,入前殿议事?”
他问出了所有朝臣的心声,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吹风,看着您喝茶吧?
君天碧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堵住门的那堆,似笑非笑:“前殿?”
她“啧”了声,仿佛被什么脏东西恶心到了:
“孤瞧着,里头污糟得很,怕是没法下脚了。”
“怎么,杨司马觉得......那里头干净,能下脚?”
杨恩嘴角一抽,差点没憋住笑,连忙肃容,大声应道:
“回城主!臣也瞧着......那殿内,确实需要好生清扫一番!”
“还是在广场上敞亮!也凉快!”
此言一出,不少武将都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可疑地耸动。
而那些文臣们,则一个个憋红了脸,羞愤交加,又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城主这话,分明是在骂他们!
骂他们的奏折污了前殿,也骂他们心思污浊!
君天碧似乎满意了,也不再提这茬。
她慢悠悠地放下喝了一半的奶茶杯,白玉杯底与旁边矮几相碰,清脆叮当。
“诸位爱卿,正旦佳节,新岁伊始。”
她坐直了身子,脸上忽而绽开和蔼可亲的笑容。
“孤......在此,恭贺诸位,新禧安康,阖——家——美——满了。”
这笑容,这贺词,非但没让群臣感到温暖,反而让他们齐齐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笑着的城主......比冷着脸的城主,吓人多了!
“臣等......恭贺城主新禧!城主......万福!”
众人慌忙躬身回礼,声音参差不齐。
“嗯。”
君天碧点了点头,笑得灿烂了些。
“既是佳节,普天同庆,诸位怎么......都不笑啊?”
“是孤这贺喜,不够真心实意?还是对孤......有什么不满?”
“臣等不敢!”
群臣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齐声否认。
谁敢笑?谁笑得出来?
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君天碧继续:“孤知道,诸位心中或有疑虑,或有不安。”
“孤便给诸位一颗定心丸。”
她笑容不变,语带凉意,“佳节么,理应喜庆祥和,不宜......杀孽,不吉。”
“所以,诸位脖子上那颗吃饭说话的肉瘤......今日,孤不动。”
“......”
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人暗自松了一口大气,尽管这口气松得憋屈又屈辱。
挨骂是挨骂了,但至少......脑袋保住了。
心,总算踏实了点。
敲打完毕,君天碧话锋一转,开始办正事。
“杨恩。”
“臣在!”
“李迪。”
“末将在!”
“纪绥清,周焕。”
“臣在!”
左右兵部侍郎出列,激动应声。
君天碧一一念出他们的名字与功绩,悉数赏赐金银财帛,田宅府邸,各有等差。
杨恩总领北征,品阶已是至高,赐号褒奖;
李迪勇猛善战,封为鹰扬将军;
纪绥清、周焕亦各擢升一级。
“另,”君天碧看向杨恩,“战前承诺将士们的杀敌赏银,特命你持孤手令,即刻从府库中调拨,今日务必分赏到位,不得延误。”
“臣遵命!谢城主隆恩!”
杨恩、李迪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同身后所有武将,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震广场:
“谢城主隆恩!城主万岁!”
赏赐丰厚,擢升显赫,还有对普通兵卒的承诺兑现,他们怎能不效死力?
武将队列一片欢腾振奋,文臣队伍沉默压抑,啧啧......
文臣们看着那些武夫兴高采烈地领赏谢恩,心里那个酸啊,简直能腌透一缸咸菜。
昨儿分金砖没他们的份,今天封赏还是没他们的事......
一个个垂头丧气,已是彻底不做指望了。
罢了罢了,能保住脑袋和官位就不错了,还要啥富贵?
君天碧却想起了他们。
她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让人心惊胆战的和煦笑容。
“尧光能有今日强盛,疆域拓展,民生渐安......”
她面露赞许,“除将士用命,亦离不开诸位在后方操持政务,维系城邦运转,贡献良多......”
文臣们猛地抬头,城主......夸他们了?
还说他们贡献良多?
难道......泼天的富贵,终于要轮到他们了吗?!
一个个心跳加速,眼巴巴地望着君天碧,恨不得把“快赏我”三个字写在脸上。